有一日，青九又来了，蹲在案边看他碾药，忽然冒出一句：“你说林姑娘嫁的那个人，会不会也像你一样，整天板着个脸，装得道貌岸然的？”
青华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
“不过人家可比你强，”青九继续嘴欠，“起码敢去求娶姻缘，而有些人嘛，只会临阵退缩，又是什么装死啊，又是什么装神仙逃跑啊，又是什么消除记忆啊！人家姑娘现在是真要嫁人了，顺了某些人的意，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开心还是装的！”
青华想炖狗肉！知道青九在内涵他，但他能如何？跟这只狗争辩自己没错，自己没后悔？他没理他，低头继续碾药。
青九见他不接话，凑得更近了些：“你说，林姑娘要是知道你还在人间，会不会……”
“够了。”青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青九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青九缩了缩脖子，跳开了些，才贱兮兮地道：“啧啧，脸都绿了，还装！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青华不理他。
他把碾好的药粉收进匣子里，动作很慢，很稳。窗外那株老槐树，残叶已落光了，府里下人虽多，但因困顿在一方天地里，多少有点偷懒心思，也没人清扫残叶，枯叶满地。
树上枝丫光秃秃的，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光秃秃的枝丫底下，一点一点地，往外拱。
他不想搞清楚那是什么。只是每次青九提起“林姑娘”三个字，他心里那根弦，便绷紧一分。
第120章 新事来
算着行程， 林如海不几日便会回京。
贾敏带着黛玉去见了老太太，向贾府众人辞行。林家客居贾府已许久，如今林如海回京述职， 不知会不会长久留京任职，总不能一直住在贾府。
老太太已知忠顺王府在撮合黛玉与北静王的亲事。她虽遗憾两个玉儿无缘， 但经历王家之事后也豁达许多， 知姻缘不可强求，便对林家离开府中独住之事未置可否。
而贾府经此大变， 也发生了不少事。
凤姐已病多时，与贾琏感情早已破裂。先时贾琏闹着休妻， 但因王家仍在， 此事难以行通。而此次王家败落， 牵连甚广， 贾琏不再留情， 坚决要休妻。
王熙凤一生要强， 贾琏绝情，她却不肯求饶，咬牙收拾了自己金银细软， 离开贾府要回金陵。
王家金陵虽家人未入刑罚，但家产全部籍没。王熙凤此行归去， 日子怕也难过。
黛玉深知此乃命势使然。王熙凤执掌贾府时，借着王家之势，在外做了许多有损阴德、致死数条人命的恶事， 败坏了贾府名声。这些事在治罪王子腾时都被大理寺查出上报。
王熙凤因涉案虽未被处刑罚，却被罚籍没非法财物。当那些她积攒数年的私财被府衙抬走，王熙凤便晕死过去。
贾府为了不让王熙凤彻底牵连家庭，将病重的她及她所剩的嫁妆财产等送入家庙铁槛寺。王熙凤醒来后， 挣扎着要回金陵。
王夫人派的两个婆子不敢做主，回去禀告王夫人。王夫人捻着佛珠，垂着泪道：“随她去吧！”
如今一生强干的王熙凤离开京都，命运无常，她在南下途中重病而逝。
护送之人回京禀告，贾琏本不欲管，但平儿却力主抬回王熙凤棺木，停灵到了铁槛寺中。贾琏在平儿的抚慰中，也忆起熙凤早年情分，去铁槛寺看了她的棺木，也掉了不少眼泪。
此为后话。
这场变故里，宝玉房里也生了件大事。
且说薛姨妈和宝钗搬入贾府内院居住，日常费用供给一日不如一日，母女生活凄苦。更兼王家被抄，王熙凤被休，王夫人在府中地位不保。当日那些恭维薛家的势力下人们全都转了风向，言辞如刀子般落在她母女身上。
那些诟病宝钗年岁大、赖着贾府不走的话已是轻的了，更有甚者已传出薛家的“金玉良姻”早就成了真事，流言越传越真，把宝钗母女当日请了宝玉在房中吃酒的事宣扬得很是不堪。
就连贾母都听及了几句闲言。
贾母刚病愈，精神渐好。因林家要搬家，她便拉着贾敏多说些家常，说到薛家母女。
贾母也无奈：“这么在我们家住着，倒住成仇了。当日没能请了她们走，如今更是不能走了。家里还有三个女孩儿都要说亲，二丫头你大哥哥那里在说什么孙家的，我虽听着不好，但到底是她父亲做主，我也不能说什么。但家中妇人婆子饶舌，把宝丫头传成那般不堪，我早年不问家事，都交给二太太，我且问你几句实话，那些传的话你可都有些影子？”
贾敏对贾府、特别是薛家这些年运作等事自然知道得十分清楚。近日府里流言她也听了不少关于宝钗当日在府里的作为。
那时薛家和王夫人将宝钗包装成“端庄稳重”人设，因有王夫人压制，下人们多有恭维。但如今王家失势，府中管家权完全交给了李纨，王夫人也只静在家里吃斋念佛。府里捧高踩低的事便渐出苗头。
“老太太既然问我，我也不瞒着了。说到底，府里风气真的该好好整治整治了。宝玉虽是住在小花园子里，但到底是独立门户，早些日子姐妹们常来常往，倒不觉得什么。如今府里出了这许多变故，又经过大奶奶对人事的一番整治，许多往日不知道的事便露了出来。”
贾敏斟酌着，林家要搬走，贾府后宅的事也该让老太太做个决断。“虽说流言是无根之本，但到底有个根由才传得出来。当日宝钗在宝玉午睡时孤身陪坐床边，且替他绣鸳鸯肚兜的事确实有的；宝玉去宝钗屋里，两人解衣摘了各自的玉和金锁互看的事也是有的。但往龌龊里的下流事是下人们附会。宝钗到底是个未出阁姑娘，怎么也要留着姑娘家体面，不材之事是不能的。再说宝玉也是个懂事孩子，断然不会在此等大事上犯糊涂。”
贾府下人们已将宝钗之前亲近宝玉的事传得有鼻子有眼，从床边坐着已是到了床上了，污言秽语简直不能听。贾母也是听见了这些话才问的贾敏。
老太太听了贾敏这中肯分析的话：“我思量了数日，宝丫头这身份本就低微，如今家里更是彻底败落。宝玉是个懂事孩子，我们家虽受了大挫，但到底还是官家子弟，总不能娶她这样女孩子为正妻。我想着，倒不如将宝丫头娶了做个二房，你看如何？”
“宝钗一向心高气傲，不知能不能接受。”贾敏斟酌道。
贾母冷冷道：“能迎她进门已是我能做的让步。她若不愿，那也罢了。养着她们母女不过多费几两银子，我再找官媒，看看能不能给她寻个人家，把她外嫁去吧！”
“以她现在身份，外嫁的话，好些的人家只能做二房或者嫁入商户人家，倒不如留给宝玉。”
“我也是这般想的。这两日就让太太去说定这事。只宝玉的亲事还无着落，我是忧心得紧。”
贾敏知道贾母还存着将宝黛撮合的心思，但如今瞧着黛玉的模样，是铁了心要嫁给北静王，就算老爷回京怕也会按着女儿的意思去定。
贾敏垂眸想了片刻，缓缓道：“我倒有个好人选。太太可知近日朝中大事？”
贾母道：“自然是知道的。我们府里侥幸逃脱，多亏了皇帝开恩，当然也有早年你和你老爷的多番提醒，家里极力从王家投机中脱身。当日大姑娘进了忠顺王府，家里都说可惜了，现在看来这一步选的是对的，府里无恙自然有忠顺王爷的庇护。所以，我心下也明白，忠顺王欲将黛玉配给落难的北静王，你家老爷怕是拒绝不了。不管怎么说，我们几家已在忠顺王的羽翼之下了。”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义忠亲王的案子再次翻起。”贾敏解释道，“大理寺审理王家逆案时，得知当日义忠亲王之案有些人被牵连进去，有王家推波助澜。最大的便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梅桢公。皇上已下旨重查梅公党援宗藩案了。”
老太太是极聪敏之人，已听懂了贾敏的话：“你说栊翠庵的妙玉？”
梅家旧案翻起，妙玉身世已大白，贾家也不再隐瞒。
妙玉本姓梅，苏州府吴县人氏。其父梅公，名桢，庚辰科一甲一名状元及第，庚戌年擢礼部尚书，拜文渊阁大学士。因早年曾任义忠亲王王府侍讲，在义忠亲王谋逆案中被劾“党援宗藩”，逮问籍没，病故狱中。家仆携幼女妙玉南逃，带发修行于苏州蟠香寺。梅公与荣国公有旧，故而妙玉成年入京后被贾府邀请入府中栊翠庵修行。
“我听润玉从国子监的翰林侍讲处听来，说不日便有恩旨下来，梅家要被平反了。”
若梅家被平反，以妙玉身世，若是还俗归家，确实是宝玉良配。
贾母点头：“我知晓了，这就去寻你二兄来商议。”
不日，圣上恩旨：开复梅桢原官，追赠太子太保，谥“文贞”，赦其女归宗，听其自便。
贾政对妙玉一向欣赏，贾母提议求娶妙玉他是十分肯的，而妙玉本人对此门亲事也是早就暗许了的。只除了王夫人和薛姨妈十分不快，但也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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