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从他那温润的声音里听出了和善，但她并不愿抬头看他。
他打量着黛玉，纤细的身姿，一头乌发用红色头绳扎起，简单地插了根珠簪，低头垂首间，脖颈细腻的白，冬日浅淡的阳光从虬扎的树枝间洒下来，落在她的肌肤上，似乎能看清细细的绒毛，小小的耳垂上坠着两颗同款的珠坠。青九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拿鼻子嗅了嗅水溶的靴子，又嫌弃地打了个喷嚏。
她的身姿真美，声音真好听，那害怕的颤微鼻音让他心思萌动，恨不能叫她抬头来，跟她说“不要紧”，但是他生生忍住了，此时不是见面好时机。
她想保贾府？到底是她外家！
他略一沉吟，“此事甚为关键，我已明白姑娘意思。张大人，你可听见了？”
那一直没搞清楚状况，但是不敢吱声的中年人低声应了声“是”。
“去告诉秦氏，若是她愿意亲身告御状，把太子罪行公诸于世，我保她全身而退，甚至可以与贾蓉和离，从贾府抽身离开。”
那张姓中年人俯身答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离去。
“你——”
“小女子谢谢大人，就此别过。”黛玉先他开口，再退一步，觑着他脚边的路径，低头疾步离开。
少年伸出一只手，欲唤住黛玉，到底是放下手，没敢拦她。
多少次想着再见是何等情景，却是这等情况下！本以为是风光霁月、儒雅风流的柔情畅事，不曾想却是这等阴谋诡计的场合中。少年懊丧，捏着剑的手恨不能切自己一刀，怎么就把她牵扯进这等事情里来呢？
当初在姑苏已让她家深陷险境一次，如今再来一次，看来自己的出现是她的不幸了？
他几步追上黛玉，“姑娘不要害怕，我不会害你，你的主意极好，与其让秦氏死了，遂了太子的愿，不如游说她投诚。我的人会接近秦氏说服她，即使不成，贾府也绝不会有事。”
事已至此，黛玉只能认了，只道自己是担心贾府有事，“我也会说服秦氏的，请大人放心。”
“不，不是，你别急，我会解决的，你相信我。”他有些急，恨不能剖心保证，捏着拳头，微微有些发抖，第一次杀人时都没这么慌张，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姑娘！
“知道了，谢谢大人。”黛玉微微侧头，没敢往后看，“大人请留步。”
脚步声渐近，黛玉慌了，她不想认他！
这不是相认的好时机！
“林姑娘。”黛玉的胳膊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住，“怎么乱跑，让人好找！”
清亮温润的嗓音，带着些许慵懒，如这冬日的冷风，冲散了林子里的紧张。
黛玉抬头，长睫微颤，眼底潋滟水光里露出欣喜，“大师！”
青华对她一笑，看向对面月白长袍的少年，一双十分熟悉的桃花眼，眼尾勾起，春色无边，只眉眼冷淡，浑身有股肃杀之气。
青华——
少年——
如同数年前初见时的熟稔，如今更是诡异，如同照镜子一般——
尴尬又有趣！
黛玉心中一动。书里写北静王水溶，形容俊美，性情谦和，如今见了真人，那玉冠红缨、月白长袍，倒与书中描写一丝不差——戴着玉冠红缨的是北静王爷水溶，光溜溜小脑袋的是那和尚，眉眼相似。
细看却是不像的，气质迥然。
水溶是清贵的，清冷肃杀。
青华是飘逸的，干净随性。
黛玉从青华身后忍不住偷偷抬眼，便看见了八/九分相似的两个人，一个清贵冷肃，一个飘逸随性，站在一起，竟像一幅画里劈出来的两半。她左右看看，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声笑，瞬间把这尴尬解开了。
黛玉见了青华，浑身的紧绷早就散了，也不怕与北静王水溶相认了，她干脆上前敛衽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水溶把目光从青华身上挪开，落到黛玉身上，“……你早认出了我，为何方才不认？”
黛玉道：“民女粗笨，见到三生大师，方才想起王爷幼时模样。”黑瞋瞋的眼干净得很，一点没撒谎的模样。
他长大了，声音跟他四哥水源相近，害得她差点认错人。
撒谎精！水溶明明知道她在撒谎，却生气不得。如此聪慧的女子，从他和人短短几句便判断出他对贾府的态度，从而说服自己换了对贾府和秦氏的方案，怎么会方才猜出自己身份？分明是身边来了人，给了她胆气！但瞧她那狡黠的小模样儿，他一点气都没有了！
再看她身侧那个和尚，居然如十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未及丝毫改变，他暗暗吃惊，面上却不露，“大师十年如一日，容颜不变，倒叫小王好生不解。”
青华悠悠道：“许是心静思绪少，人无忧虑，自然就固颜修身了。”他上下打量水溶，“王爷倒是长大了不少。”
这嫌弃的口吻，气得水溶心口疼，恨不能搞个特权，把这讨厌的和尚打一顿，好在佳人面前理智尚存，不至于拉下脸。
青华却似看出他心中所想，“王爷莫嫌弃贫僧长得慢，再过十年，贫僧大约还是这个模样，王爷定然更成熟睿智，跟贫僧不一样了。”
黛玉想笑，生生忍住，瞅着水溶那张即将爆发的脸，拉住这嘴贱的大和尚，“走了。”她飞快看了眼气得眼色通红的水溶，“王爷，小女子就此别过，秦氏之事，我自会协助王爷成功。”
青华被黛玉拉走，一路上青华还频频回头望，赞叹两句，“贫僧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世间还有另一个我，啧啧，像照镜子一般，倒也有趣。”
黛玉道：“阿弥陀佛，我的大师傅，你没瞧见王爷被你气得扭曲的脸？你再挤兑下去，我怕他会杀人了。”
“扭曲的脸？不不，贫僧这脸皮，即使生气，也是好看的。”
黛玉给他大大一个白眼，这年头和尚也没个正经了！
她裹紧白狐狸毛的大氅，头一扬，丢下和尚自个儿上了马车，坐到车里，摸着手腕上的墨竹珠串，想起被她挂到菩萨手腕上十年的鹡鸰珠，脑袋有些乱。
好在水溶记得当年在姑苏的救命之恩，愿意通融，解决贾府的厄运。黛玉暗暗松了口气，心想：书中北静王是个重情义的，如今看来果然不差。
她无意又帮了贾府一次。回头这利息，自然是要向水溶讨的。
秦可卿啊，这利息不好算。这等平衡太子和贾府、周旋于贾珍父子之间的女子，在政治和道德的几重压力下，选择了自裁，若是她的身份有改变，离开贾府？
也算是好事罢。
家去后，屏退了人，青华拿出一块血红的玉石，通体晶莹，灿烂辉煌，他拿出把小刀，左切右切，切成通灵宝玉大小，再用石头细细磨平，忙碌了些许时光，一颗红润金灿的通灵宝玉便成了。
青华又用金丝将其镶嵌起来，然后埋在佛像前的香灰里，点燃了一支檀香。
润玉不解，“大师，这模样已经一样了，为何要埋香灰里？”
“太新了，烧掉新鲜味儿。”青华回答得就像是说衣服太新，水洗下就舒服了一样。
润玉摇头，“……我不管了，我去读书。”
黛玉道：“他做事就这般，谁叫你盯着他了？反正活儿交给他，总不会错就是了。”她说得也是笃定无疑，就跟说今天出太阳没下雨一般。
换青华无语了，“林姑娘总这样说和尚，倒似我是你家奴仆似的，惹了我不高兴，我可就走了啊！”
黛玉道：“哼，又不是没走过，说得好像我离不得你似的。”
青华语塞，说起这数年的不告而别，他便觉得理亏，被她这么嗔怒着，便心虚，忙道，“好好，我的错，以后若是有事离开，一定留下一道神识跟着你。”
黛玉也拈了根香，敬到菩萨面前，瞧着那尊她看了十年之久的菩萨面相，心中一动，“你跟那北静王爷生得眉目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她指了指那菩萨，“这位也是，跟你很像，但气质却又是另外一人。大师，这算千人千面，还是佛祖说的，面目不过是皮囊所化，万千身影皆是化身？”
青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自记忆以来自己就是这副模样，无论轮回多少世，化身为何人，他始终是这个模样。
突然，他心中一动，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间，“有些老熟人来了，我去看看。”
他推开窗，如一道青烟流向空中，像一束光消失了。
青九瞪圆了眼睛，“汪汪”两声，兴奋地追了出去，同样化作一道青光，消失了。
黛玉气得贝齿咬唇，哼，当神仙了不起？
还不是一样不敢杀生，不敢妄动？
瞧瞧今日见了水溶时青九的怂样，凡间帝王，他们神仙又如何，也不敢招惹呢！却不知道来者何人？
青华轻飘飘落在贾府上空，却见两位身着蟒服紫带之人携手前来，对着青华纳头就拜，口称宁、荣二公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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