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星野唯的眼睛开始翻白，眼角渗出泪水。生理性的、因为痛苦所以止不住出现的泪水。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滚烫的。
黄猿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那两滴泪水。温热的。活的。她在哭。不，不是。是他把她掐哭了。
他的手指松开了。
星野唯顺着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从紫变回红，从红变回白。她咳嗽着，眼泪还在流。
黄猿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手还在发抖。那是愤怒之后的余震。
“出去。”他的声音很轻，很哑。
星野唯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被墨镜挡住她看不清楚。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波鲁……”
“滚出去。”
星野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闭上了嘴。她扶着墙站起来，腿在发抖。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没有再回头。
黄猿站在地下室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冰棺前，低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白色内衬。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人形的凹痕。凉的。和以前一样凉。但人没了。
他蹲下来，双手撑在冰棺边缘，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发抖。他没有出声，耶没有眼泪，只是发抖。
他想起莉娅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爱，只有感激和一点点愧疚。
他想起她躺在冰棺里的样子，浅紫色的长发，紫金色的眼睛永远闭着，脸上没有血色，像睡着了一样。
他想起他每次来看她的时候，都会跟她说几句话。他说新世界的事，说海军的事，说自己的事。虽然她从来不回答，但他觉得她听到了。
现在，她连听都听不了了。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夜光石的光在墙壁上晃动，淡淡的，朦胧的。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一团，像一个被遗弃的旧物。
楼上，星野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捂着脖子，眼泪还在流。她的脖子上有五道红印，是黄猿的手指留下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知道应该留下来，还是应该走。不知道应该道歉，还是应该解释。不知道应该哭，还是应该沉默。
她听到楼下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地下室的微光还亮着，但没有人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下楼。
黄猿还蹲在冰棺前，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他的头低着，肩膀不抖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波鲁。”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动。
“波鲁，对不起。”
他没有回答。
星野唯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他的脸埋在手臂里，看不清表情。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黄猿没有动。
星野唯缩回手，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冰棺。白色的内衬上还有那个人形的凹痕，像是一个人刚刚还躺在那里。
“她是谁？”星野唯问。
黄猿沉默了很久。久到星野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很重要。”
星野唯的鼻子酸了。“对不起。”
黄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过身，朝楼梯走去。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没有看星野唯，从她身边走过，上了楼。
星野唯蹲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上去。客厅里没有人。黄猿卧室的门关着。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下了楼，出了黄猿家的门，走到自己的家。她和库赞的家。她打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哭了。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用手捂着嘴，不敢让声音发出来。她的眼泪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洇开小小的水渍。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窗外的天黑了。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冷冷的。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脖子上的五道红印已经变得黑紫。她摸了摸那些红印，非常疼。
她换了睡衣，躺在自己和库赞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黄猿掐她脖子时的眼神。那眼神比愤怒和仇恨，更深、更沉、更可怕。
他绝望了。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
她闭上眼睛。泪水又涌了出来，沾湿了枕头。
第173章 军本部的日常十九
早上，星野唯站在镜子前，愣住了。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皮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她昨晚哭了太久，久到眼睛肿得睁不开，久到枕头湿了一大片。
镜子里的脖子，五道紫黑色的掐痕，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触目惊心。那是黄猿的手指留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衣帽间。她翻出库赞留在衣柜里的墨镜，戴上之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又翻出一条浅灰色的丝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松松的结。丝巾刚好遮住那些紫黑色的掐痕，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家门。
一会后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黄猿卧室的门还是关着的，想必从昨天她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
她把早饭放在门口，朝着里面说道：“波鲁，早饭放在门口了。你…要吃啊。还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有回答。她只能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中午，她又来了。托盘上的碗筷没有动过，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膜。她端走凉掉的粥，换上新的。然后敲了敲门。
“波鲁，午饭放在门口了。”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没有回答。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波鲁，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下楼。
早上，星野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她想了很久，决定画一幅画。她不知道画了有什么用，但她觉得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闭上眼睛，回忆那个女人的脸。浅紫色的长发，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她握着铅笔，在纸上慢慢画了起来。
线条从笔尖流淌出来。先是脸型，然后是五官，然后是头发。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东西。画着画着，她的笔触变了。
温泉旅馆的露台上，水面泛着涟漪，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水面上。温泉里泡着一个人，浅紫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脸颊微红，嘴唇微微张开。那个女人的下半身是尾巴。人鱼的尾巴。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灰紫色的光。
接着纸上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轮廓。高大的，穿着黄白条纹的西装，蹲在温泉边。他的脸没有画清楚，只是一个侧影，但星野唯知道那是谁。那是黄猿。她继续画。
许久后星野唯的笔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张画，愣住了。
她明明想画的是那个女人，想画的是她躺在花海里的样子。但纸上出现的却是温泉，是月光，是蹲在池边的黄猿，是泡在水里、脸颊微红、长着鱼尾巴的女人。
她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很久。鱼尾巴。那个女人的下半身是鱼尾巴。冰棺里的女人明明有腿。她记得很清楚。
她打开冰棺的时候，那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裙摆下面是一双纤细的腿。不是鱼尾巴。
那她为什么会画出尾巴？
她的手在发抖。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手会自己动，为什么会在纸上画出她从未见过的画面。她从来没有去过什么温泉旅馆，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人泡在水里的样子，从来没有见过那条紫色的人鱼尾巴。
但她画出来了。画得那么细，那么真，就像是亲眼见过一样。
怎么办呢？重新画一张吗？她呆呆的看着。
最终她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着画上了楼。黄猿卧室的门还是关着的。她蹲下来，把画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画纸很薄，从门缝里滑进去，落在屋内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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