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这才想起来。她从黄猿身上滑下来，手忙脚乱地翻出解药，蹲到鼯鼠身边。她掰开他的嘴，把乳白色胶囊塞进去，又灌了点水，鼯鼠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下去。她把手按在他胸口，感知了一会儿，心跳虽然乱，但正慢慢稳下来。她松了口气。
“好了。没大事。”她抬头看黄猿，“不过今天还得多钓点鱼。晚上我要办庆功宴！”
黄猿叹了口气。他看着她，又看看鼯鼠，最后认命地提起鱼竿，往海边走。
不知过了多久，鼯鼠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还胀着。脖子后面酸得厉害，腿也疼，像被什么撞过一样。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就看见不远处，黄猿和莉娅并肩坐在礁石边，正不急不慢地收线。海风把女人的草帽吹起来，像片叶子一样在她脖子后面转。
“醒了？”黄猿头也不回。
鼯鼠按着后脑，慢慢走过去：“我怎么了？”
“没怎么。”黄猿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刚才拉弥亚酱没把鱼内脏收拾干净。那鱼内脏带点微毒。我们几个都中了一点，就你吃得最多，反应大了些。”
鼯鼠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依稀发青的手指尖。
中毒？吃鱼吃的？他吃了她做的鱼，然后被毒晕了？他又看了看黄猿。黄猿面色如常，甚至有点过分自然。又看了看莉娅。莉娅正在给一条新钓上来的鱼拆钩，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没事。”黄猿补了一句，“死不了耶，就是看着吓人。”
鼯鼠满头黑线。
你们一个做饭的水平就这样，另一个还这么淡定。
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还想请客？我能不去吗？我怕被毒死。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黄猿看他一脸憋屈，还非常好心地补了一句：“晚上来吃饭，拉弥亚酱说要做全鱼宴。”
“我……”鼯鼠张了张嘴。
“你刚刚晕过去，她都急坏了。”黄猿眯了眯眼，扶了墨镜一下，“你要不来，她会难过。”
鼯鼠看了看远处那个开心的又笑又叫的女人。她把刚钓上来的鱼高高举起，朝他们这边喊：“又一条！晚上的菜越来越多了！”她的白发在风里飘着，像一簇会发光的太阳。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沉重地点了点头。
“来。”
晚霞起来时，他们满载而归。小船的鱼舱里装得满满当当，黑鲷、石斑、海鲈，还有几尾可以炖汤的银鳞鱼。莉娅趴在船尾，看那些鱼在水里的网子翻腾，笑得像得了全世界的宝藏。鼯鼠坐在黄猿后面，脸还是灰灰的。黄猿划着桨，心情不错。他看了一眼鼯鼠，又看了看莉娅。
今晚，他得想个办法，让全本部的人都尝尝她的手艺。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敢来他家蹭饭了。尤其是某个总送海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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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比去时慢了许多。
鱼太多。小船吃水比早上深了一截，船舷离海面只剩不到一拳。
到达目的地后黄猿和鼯鼠在岸上各折了根结实的粗树枝，削去枝杈，从网子里穿过去，把满舱的鱼一前一后抬了起来。莉娅走在前头，草帽系在背后，哼着歌。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串刚刚从海边回城的渔贩。
黄猿的副官早等在别墅门口，见这架势，愣了两秒，才快步上来接。黄猿把树枝交过去，又冲副官低声吩咐了几句。无非是去食堂再取些配菜，多备几桶米饭。副官一一应下，领命去了。
莉娅一进门就朝浴室走。钓鱼时溅了一身海水，又沾了鱼腥。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萨利诺，我先洗澡。你招呼人，老老实实的啊别乱来。”
“老夫能乱来什么？好伤心啊，莉娅你误解我了。”黄猿站在玄关，西子捧心的假笑了笑。他看着她上楼，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才提着干净衣服去了一楼的客用浴室。
一个半小时后，院子里热闹起来。
战国元帅到得最早，他背着手，在黄猿的院子里转了一圈。黄猿迎上去，战国摆摆手，示意不用招呼：“你忙你的，老夫随便看看，娶了夫人就是不一样了，多了好多花啊，简直跟你这个老粗一点也不配啊！”
“战国桑能来，寒舍蓬荜生辉啊。但是好可怕啊！怎么能说我和花不搭呢，这些都是老夫来打理的耶。”黄猿笑得眯起眼。
战国哼了一声：“你请客，我不来，你那张嘴又要到处说老夫不给面子。”
黄猿笑而不语。
接着是鹤中将。她进来时，正好看见黄猿从副官搬来的推车上取下一口大铜锅。那锅很深，大得能放下一整只小羊。鹤挑了挑眉。
“食堂的锅？”
“嗯，找主厨借的。”黄猿说着，又搬下第二口，“今晚人多，一口不够。”
“你倒是会张罗。”
很快，中将们也来了。鬼蜘蛛、火烧山、达尔梅西亚、博加特、鼯鼠，还有几个和黄猿相熟的同僚。
库赞当然也来了，他来得不早不晚，恰如其时。少见的穿着件深色浴衣，脚上踩着木屐，一副好好打理过的样子。
他进门时，正好和从楼上下来的莉娅碰了个对面。莉娅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穿着条浅色长裙，经过他时笑了笑。她笑得客气，点到即止。库赞看着她，眼底极沉，却也没多话。
黄猿站在厨房门口，把这一切收进眼里。他慢慢擦着手上的水，脸上还挂着懒洋洋的笑。笑归笑，他擦手的动作却重了几分。
大骨头汤已经在两口铜锅里分别煨上，汤色浓白，骨香混着海风，飘得满院子都是，黄猿把洗好的各种蔬菜摆上桌。
莉娅系着围裙，拿刀切肉。她的刀法比钓鱼时更利落，手起刀落，鱼片翻倒在案板上，一片片薄厚均匀。
鬼蜘蛛和博加特也被叫来帮忙，鬼蜘蛛用头发化成手臂，五柄刀同时起落，鱼肉像雪花一样飞进盘里。博加特沉默地站在旁边，一刀一刀切着，刀工不输鬼蜘蛛。
莉娅回头看了一眼，赞道：“你们都好厉害。”
博加特谦虚的微微点头，“过奖。”
鬼蜘蛛哼了一声，手下更快了几分。
黄猿在调蘸水。
他面前摆着一排小碗。他挨个往里倒酱汁，放蒜末、香菜、花生碎。然后，他趁人不注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瓶子里是魔鬼王辣椒磨成的粉，颜色红得发黑。他飞快地在绝大多数碗里都抖了几下。
“你在干什么？”
黄猿回头，鹤中将正站在他身后，似笑非笑。黄猿面不改色：“调蘸料。”
鹤笑了笑，没再问，她太了解这个老狐狸了。她不说话，只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静静等着，准备看戏。
最后只有三碗调料幸免。鹤的，莉娅的，还有他自己的。其余人，一个不少。那几碗看起来和别碗无异，因为辣粉沉在酱里，融进去后连颜色都没有变化。
他端起其中一碗，稳稳地放到了库赞的位置上。
莉娅那边忙得热火朝天。库赞看了她好几次，终于站起来。他刚走到她旁边，正要开口，黄猿的声音已经插了进来。
“库赞。”
黄猿从厨房里拎出一大桶牛奶，又丢过去一把铲子和一个大盆。库赞接住。黄猿指了指那桶牛奶：“麻烦你帮帮忙耶，先冻成冰块，再凿成沙冰，她要用牛奶沙冰配火锅。这里就你的能力最合适。”
库赞脚步一顿，他转头看黄猿。
黄猿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懒散笑脸，目光却从他脸上滑到莉娅身上，又滑回来。那意思很明白：离她远点。
库赞没说话，他接过铲子，寒气从掌心漫出，不过十几秒，整桶牛奶就结成了坚实的冰块。他弯下腰，一铲一铲地凿起来。冰屑飞溅，在灯下像白色的星子。
宴席很快开始了。
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两口大铜锅摆在两头，咸香的骨头菌菇汤底翻滚，白汽升腾。下进去的鱼片在沸汤里一滚就熟。
黄猿招呼众人动筷，大家热热闹闹地吃起来。莉娅坐在黄猿右手边，面前摆着一碗调好的蘸水。
最先中招的是鬼蜘蛛。
他夹起一大片鱼肉，在蘸水里滚了两圈，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动作顿住，接着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猛地抓起旁边的水杯，一口灌下去，水见了底，他还在吸空杯。辣意像火一样从舌根烧到耳膜。
他“嘶”了一声，又去抓第二杯。
紧接着是火烧山，他和鬼蜘蛛几乎同时中招，眼睛都红了，达尔梅西亚也被辣得说不出话，额头直冒汗。
博加特最克制，脸涨得通红，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了，只一遍遍地去拿冰水。战国的眉毛拧成一条线，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克制才没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他额角有根筋在跳。他放下筷子，没有说话。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正在用全部修养和那口鱼肉作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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