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走吧。”
“嗯。”
两人出了门，黄猿的副官已经等在门口。他们上了一艘小型巡逻舰，朝香波地群岛驶去。海风清亮，把莉娅的裙摆吹得轻轻翻起来。她扶着船舷笑，白牙齿露出来，像一排细细的贝壳。
香波地群岛热闹极了。
泡泡从树冠间升起来，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有些泡泡大得能装进一个孩子，慢悠悠地往天上飘。有些极小，像成串的珍珠一样绕在行人的脚边。街上到处都是人。
卖吃食的小摊一路排到很远。棉花糖、炸云团、烤贝串、果汁冰沙，空气又甜又鲜。
莉娅一上岛就兴奋起来，她拉着黄猿东跑西跑，一会儿买一顶花环戴在头上，一会儿又去套玩偶。
她套中了一只圆滚滚的白海豹，高兴得原地跳了好几下。黄猿替她抱着那只海豹，又腾出一只手牵她。两个人挤在人群里，像无数对来玩的情侣一样。
午饭是在一家树顶餐厅吃的。那餐厅建在巨树的枝干上，四面都围着玻璃，阳光从泡泡树间漏下来，照得整个餐厅亮堂堂。
莉娅点了一堆东西。烤鱼、奶油浓汤、水果沙拉，还有两杯泡着泡泡珠的冷饮。
她吃得开心，话也多起来。黄猿附和的聊着，笑着看她。她笑，他也笑。她说话，他就应。
偶尔帮她擦嘴边的奶油。这一上午，是他这一个多月来最轻松的时刻。没有库赞，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没有随时可能被拆穿的害怕。只有她和阳光还有泡泡。
黄猿没想到，这种轻松只维持到下午。
他们在泡泡游乐场门口碰见了库赞。
准确地说，是库赞找到了他们。他站在游乐场入口的巨型泡泡雕塑旁，穿着一件深色长风衣，正吃着五个球的冰淇淋。
他像来了有一阵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莉娅和黄猿，他抬了抬手，算作招呼。
“哟，真巧，你们也来玩啊。”
黄猿脸上的笑浅了三分。他打量了库赞一眼。
巧？他信他个鬼。他明明已经让情报部把人调走了，这男人居然还能在下午出现在这里。说明他根本没在战国那里待多久，一处理完就追过来了。
“你也来玩？”黄猿语气懒散，透着明明白白的不欢迎。
“刚好休假。”库赞目光已经落到莉娅身上。她今天穿了浅紫色裙子，怀里抱着黄猿套来的白海豹。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裙子很漂亮。”
“谢谢。”莉娅笑了笑，往黄猿身后挪了半步。黄猿侧了侧身，把她的身形挡住。
三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变了。空气像被谁加了一勺胶水，稠得搅不动。周围人来人往，泡泡在他们头顶飘来飘去。只有他们站的地方，像被什么压着。
“走吧！”
“我们两个来玩的，走什么走。”黄猿看着缠人的家伙，语气里都是嫌弃，“要走你走。”
“我不走，我也想要放松放松。”
“你站在这里就够碍事了。”
“那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你这么大个人，怎么当成空气。”
“那你就忍一忍。”库赞面不改色，“进不进去？我买票。”
黄猿还想说什么，莉娅已经听不下去了。她一手拉一个，把两人都拽进了游乐场。
游乐场里人更多。库赞走在莉娅左边，黄猿走在右边，她被夹在中间，像块夹心饼里的奶油。
黄猿和库赞时不时互相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那动作太齐，齐得像商量好的。可他们绝不是商量好的。因为他们别开脸后，都露出一点清晰可见的厌恶。
黄猿忍了一个小时。
在库赞第三次绕到莉娅身侧，把刚买的果汁递过去时，他终于是忍不住了。他大步过去，从莉娅手里拿过那杯果汁，重新塞回库赞手里。
“她不爱喝这个味道。”
“你怎么知道她不爱喝？”
“老夫是她丈夫。”
“那你也不能帮她做决定，她自己有没有说什么。”
“多管闲事啊，你走远点，烦人？”
库赞眯起眼，黄猿也眯起眼，两个人又杠上了。
莉娅站在旁边，手里的白海豹都快被捏变形。她忽然很后悔。今天出门前应该看黄历的。正在她犹豫要不要一走了之时，库赞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到她面前，而且就要靠近莉娅的脸了。
“你额上出汗了。”
“她没出汗。”
黄猿往她前面一挡。库赞的手没及时收回，那手帕正好按在了黄猿的额头上。
黄猿没出汗。他的额头凉丝丝的，被手帕一贴，像被什么软而凉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手帕。库赞也抬头看他。两人的视线在半空里撞个正着。下一秒，他们同时往后退了半步。黄猿抬手，用力擦自己的额头。库赞把那条手帕折起来，像在考虑要不要当场毁尸灭迹。
“你恶心死了。”
“彼此彼此。”
莉娅看着他们，一个捂额头，一个低头收手帕，像两只互相甩了对方一脸水的狗狗。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朝黄猿伸出手，把他拉到一旁。黄猿没挣开，她踮起脚，捧着黄猿的脸，认真看了看他的额头。
“没事没事。”她说，语气像在哄一个被吓到的小孩，“就是碰了一下，没什么的。”
黄猿看着她，眼神忽然软下来。他弯了弯嘴角，把脸往她手心里贴了贴。然后，他越过她的肩膀，朝库赞看了一眼。
库赞就站在三步之外，脸色冷得能结霜。
黄猿看着他，极轻地挑了挑眉。那表情几乎称得上温柔，温柔里全是得意，得意得就像要飞起来。
库赞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恨不得把手里的果汁塞进黄猿嘴里。
夜里十一点半，他们从游乐场出来。
莉娅已经累了。她抱着白海豹，走路都有点晃，她困了。
黄猿和库赞还在吵。为了怎么回去，他们站在码头边争论起来。黄猿说坐军舰回去，库赞说太晚了，军舰调动麻烦，不如他直接带她回去。
黄猿说你想得美，库赞说我想着是挺美，黄猿说你光想没有用。库赞说你年老体弱快不了。黄猿说你再讲一遍。
莉娅趁他们吵得投入，自己跑去旁边的小码头租了条小船。船很小，木质的，挂了盏昏黄的灯。她先上了船，回头看他们，两个人还在那儿小学鸡吵架。
莉娅叹了口气，冲他们喊：“你们再不过来，我就自己划回去了！”
两人同时闭嘴，又同时朝她走来。船小，黄猿先坐。他坐下后，莉娅往旁边挪了挪。库赞站在船边，看了一眼，也坐了下来。船猛地往下一沉。接着库赞划着桨，小船摇摇晃晃地朝海面行去。
香波地群岛的灯火渐渐远了。海面黑沉沉的，只听见船桨拨水的声音。莉娅靠在黄猿肩上，有些困。
黄猿低声说：“睡一会儿？快到了。”
“好的，那我先眯一会儿。”
黄猿抱住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闭上眼，呼吸慢慢轻下去。小船在夜色里前行，像一片漂在墨色绸子上的叶子。
库赞坐在对面，沉默地望着海面。月光把他的轮廓勾成很淡的一层银白。他没有说话，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艘大船。
那船没点灯，像从夜色里长出来的。帆是黑的，船体是暗红色。船头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红头发，迎着风，像面旗。船越靠越近，终于有人喊出来。
库赞先站起来，“雷德佛斯号！”
香克斯站在船头，红发被海风扯得乱飞。他一手按剑，一手抬起来，遥遥指向他们的小船。他看见了莉娅，那个坐在黄猿怀里的女人。当然还看见了黄猿，那个全海军最该打的人。
“小的们！把莉娅姐抢回来！然后可以溜了！”
海贼船上爆出一阵兴奋的吼声。可还没等他们动，海面突然翻涌起来。小船前方几十米处，一道水柱涌了出来。
一艘镀膜小船从海面下浮出，船身完好无损，这种小船可以从鱼人岛安全出发，就是实力的象征。
包裹在外面的那层镀膜泡泡破开了，像一朵巨大的透明花朵突然绽放。一个男人从船舱出来，满头白发，金丝眼镜，脚稳稳落在浮起的木船上。海风一吹，他从海里带出的水顺着衣角落下，像从深海里走出的旧鬼。
西尔巴兹·雷利。
他出现得太突然，连香克斯都愣了一下。
雷利没有管船上的人。他第一时间就听见了那声“莉娅姐”。
他顺着香克斯的目光看过去。小船上，那个白发女人正惊愕地望向他。她穿着浅紫色蛋糕裙，怀里抱着白海豹。那张脸和莉娅并不一样。可那双眼，她看人时微微扬起的眼尾，她下意识挺直的后背，都让他心底某根弦猛地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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