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日志。
船继续下潜，朝着鱼人岛的光亮而去。
深海重归寂静。
只有那个银白色的泡泡，在珊瑚丛间轻轻浮动。
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火焰，有冰，有光，有海。
还有一个约定——
等醒来。
我们再算总账。
意识是从深海浮上来的。
不，不是深海。
是某种……更冷，更空，更寂静的地方。
莉娅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柔和的白光。不是玛丽乔亚那种虚假的“圣洁”光，也不是永恒之光的淡金色，而是一种纯粹、均匀、没有任何温度的光。
她躺在一个透明的舱体里。
营养液正在缓缓排空，带着淡蓝色的荧光，从身下流走。舱壁内侧浮现出一行行流转的银色文字——是她熟悉的星际通用语。
第51章 星际星球的日常
光脑冰冷的声音传来。
[意识回传完成。]
[身体状态扫描：无实体损伤。]
[记忆数据同步：100%。]
[欢迎回来，旅行者莉娅。]
舱盖无声滑开。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种消毒剂般的洁净气味。她坐起身，穿着一套简单的白色连体制服，是星际营养舱的标准配备。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痕。没有岩浆灼烧的痕迹，没有项圈勒出的红印，没有在玛丽乔亚工坊里日夜劳作磨出的薄茧。
一切都像一场梦。
但她知道不是。
记忆太清晰了。
香波地午后的阳光，透过“齿轮与气泡”的玻璃窗。卡普叔叔让人送来的甜甜圈，上面还沾着糖霜。
库赞训练时严肃的脸，但递来毛巾的动作很轻。
鼯鼠说“和我结婚”时泛红的耳根，还有婚礼上那枚冰凉的银戒。
马尔科笑着揉她头发时掌心的温度，萨奇偷偷多给她一块烤肉时挤眼睛的样子，老爹低沉的笑声像远雷滚过莫比迪克的甲板。
还有……
燃烧的玛丽乔亚。
赤犬的岩浆拳。
贯穿胸膛的灼痛。
下坠时，卡普叔叔崩溃的脸，库赞冻结的绝望，黄猿滑落的太阳镜，鼯鼠跪在平台边缘伸出的手……
以及最后——粉橙色的长发散开在风里，坠入云海。
“哈……”
她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舱室里显得很干，很涩。
然后捂住脸。
肩膀在抖。
不是哭。哭不出来。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又沉又烫，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她害怕。
害怕知道卡普叔叔现在怎么样了。害怕库赞会不会又把自己冻起来。害怕黄猿会不会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掩盖什么。害怕鼯鼠……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男人，会不会被那场“死亡”压垮。
更害怕莫比迪克号上的大家。
马尔科会做什么？萨奇会不会冲动？老爹……老爹不能受刺激了。
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告别的人。雷利先生，香波地工坊的邻居们，鱼人岛的克罗欧比……
她蜷起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
愤怒也在烧。
烧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龙人，烧向冰冷执行“正义”的赤犬，烧向这座将她卷入又随意抛出的红土大陆，烧向这个扭曲的世界。
但也烧向自己。
如果她再强一点，如果计划再周密一点，如果……
舱室内响起轻柔的提示音。
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她面前展开。屏幕上不是熟悉的操作界面，而是一个简洁的、仿佛某种直播后台的界面。
左上角有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第一幕观看人数：8,742,195,331]
满屏回放——正是她在玛丽乔亚“死亡”的那一幕。岩浆贯穿胸膛，长发飞扬，下坠，弹幕如瀑布般滚过：
[啊啊啊这个镜头绝了！美学拉满！]
[小姐姐演技炸裂！那个绝望的眼神我看了三遍！]
[打赏！必须打赏！这段值10000星币！]
[已录屏，年度最佳悲剧场景预定。]
[所以下一季是‘重生复仇’剧本吗？期待！]
[话说那个海军大叔哭得真惨，情感模块做得太好了吧？]
[岩浆这个反派塑造得不错，冷酷正义，有内味了。]
[只有我关心粉毛小姐姐的新旅行什么时候上线吗？]
[啊啊啊！什么时候通道可以打开啊？我也想要去玩。]
[没那么快吧！壁垒不是那么容易击破的。]
[小姐姐加油↖(^ω^)↗我也想过去玩。我也想要坐在鸟身上飞。比星舰有意思多啦！打赏十万星币啊！]
[好期待啊！到时候想要翅膀，我想要自己飞。]
[我想要体验海贼生活，一定很刺激吧！]
莉娅盯着那些弹幕。
盯着那个数字。
八十七亿……观看人数？
她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看向舱室角落。那里悬浮着一个银白色的光球——她的光脑，或者说，她的“系统”。
“这是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光脑的电子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
[根据《跨维度文化体验旅行协议》第7章 第3条，旅行者在低文明世界的经历，经脱敏处理后，可作为‘实境纪录片’向星际联盟公民开放订阅。您刚才经历的‘玛丽乔亚逃脱与死亡’剧情单元，在上一轮实时播放中获得了87.42亿峰值观看量，观众满意度评级为S+，打赏总额已突破5亿星币。]
光屏上的数字又跳动了一下：[当前打赏额：5,317,492,855星币]
[恭喜您]光脑继续说，[按照分成协议，您将获得其中30%，约1.6亿星币。这笔收入足以让您在星际联盟任何一颗宜居星球购置永久房产，并享受至少三百年的顶级社会福利。]
莉娅看着那些数字。
看着弹幕里兴奋的讨论。
看着回放画面里自己“死亡”时那凄美而壮烈的镜头。
胃里突然翻涌起来。
一阵强烈的恶心冲上喉咙，她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她躺在营养舱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只是恶心。
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恶心。
“所以……”她声音发颤，“我经历的痛苦……我朋友的悲伤……那些真实的血和泪……对你们来说，只是一场……好看的‘剧情单元’？”
[是的。[]光脑回答得毫无迟疑，[]根据联盟社会学研究，低强度、高戏剧性的‘悲剧体验’能有效激发星际文明公民的情感共鸣与道德反思，具有极高的娱乐与教育价值。您的演出非常成功。]
“演出……”莉娅重复这个词，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哈……演出……所以那些感情……那些羁绊……那些我珍视的、拼了命也想保护的东西……都是‘演出素材’？”
光脑沉默了两秒。
[从数据角度，是的。但从个人体验角度，旅行者有权将之定义为‘真实’。两者并不冲突。]
“不冲突？”莉娅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的‘死亡’让在乎我的人心碎，而在你们这里，它值1.6亿星币？这叫不冲突？”
[情绪价值与经济价值的转化，是星际文明的基本逻辑之一。]光脑的语气依旧平稳，[您可以选择继续愤怒，但根据协议第12条，在未偿还清‘跨维度传送债务’前，您与本系统的绑定无法解除。您需要继续完成旅行任务，以赚取足够星币赎身。]
莉娅咬住下唇。
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光脑说的是事实。当初为了逃离那个濒死的废弃资源星，为了赚取一张跨星域的船票，她签下了那份协议——以“跨维度文化体验旅行者”的身份，前往低文明世界体验旅游，换取船票。
她没得选。
就像在玛丽乔亚，她也没得选。
但是它只说了会剪辑成风景旅游视频。没说是“实景纪录片”。
这不就跟之前了解的关在窄小格子间的“模拟人生电影”一样了吗？！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把翻涌的怒火压下去。把快要决堤的悲伤压下去。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开口，声音沙哑，“调整状态。现在……没法回去。”
[理解。]光脑说，[建议休整期为现实时间72小时。在此期间，系统将为您进行身体与心理状态维护。]
“等等。”莉娅想起什么，“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多少？”
光屏上跳出一行新的数据：
[当前维度锚点：海贼王世界（编号D-1145）]
[与星际世界时间流速比：1:43,200]
[即，主世界1分钟≈锚点世界30天。]
莉娅的瞳孔骤缩。
“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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