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挑眉。
他原以为小家伙得知了宫外的事情会更耐不住性子，没曾想，还能稳住阵脚。
倒是个优点，
“就是……”才夸一半，耳畔忽又传来软绵声音。幼崽擦擦嘴，神色稍显犹豫。
嬴政有一种不祥预感：“说。”
“阿父何时给孩儿生个弟弟呀？”
“……”
静。
死一般的静。
幼崽歪着脑袋看向嬴政，眼睛弯成月牙，一副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
然后。
然后他非但没等到答案，反而被狠狠捏了下脸蛋，“你就这么想让寡人生孩子？”
声音恨恨。
“当然啦！宫里冷清清只有孩儿一个……”
【好想见扶苏崽崽。】
嬴政凝滞。
扶、苏？
扶胥为车、小木也；抑或“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的确是个好名字。
他记得这小子先前提过楚夫人的孩子他十分欢喜，莫非就是扶苏？
思及此，他沉默更甚。
预言本国之人，预言他国之人，而今这小子竟可预言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此“神术”当真厉害，就是不知副作用大不大。
目前来看，不曾有，但……
“大王！”
幼崽被捏脸后化悲愤为食欲，一心干饭，猛然炸出道声音，着实惊了一下。
嬴政侧眸。
来者是位太监，垂首久久不敢抬头，只说了一句话：
赵高在牢里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纳尼？？？】
幼崽猛地站起。
【失血过多？谁弄的，他自己？】
【好一招苦肉计！】
【赵高啊赵高，不愧是你！】心声咬牙切齿。
嬴政神色毫没有半分悯色，仿佛失血过多的不是服侍他多年的内官，而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那一刻，君王的凉薄与决绝在他身上展露无遗。
若那是个无辜宫人，嬴岳真要抱着胳膊搓两下。
可当对象变成赵高——
嘿嘿嘿，
爽！
真特马的爽啊！
————————！！————————
荀门团建日常：吵啊吵，吵啊吵。
张苍：我劝啊劝，劝啊劝。
心说：（：还好有我，不然这个家得散。
注：“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取自《诗经》，也有木和兵器之意，代表期许。
第77章 幼崽使劲叭叭，秦王偷听墙角
四月初，雷声轰鸣，大雨磅礴。
这一日，也称抄家日。
左庶长嬴府是咸阳城一座辉煌的宅邸，昔日，这里人如潮水，可时过境迁，这里天际灰蒙、谲异，唯有雷雨下的最后呐喊。
嬴腾嬴宽府共计百来口人，数字不小。
但过了今日，他们会是一盘散沙，前往最酷暑以及最寒苦的地方去赎罪。
今生今世，永不得入咸。
——孩童哭闹不休，大人哀嚎遍野，一个又一个人穿着囚服被押解出去，雨水沾湿他们的衣裳，刺痛他们的眼，也寒了他们的心，他们心里好恨。
恨嬴腾嬴宽只为一己之私，恨这世道不公，恨他们自身无能为力……
一双双手钳住他们的肩膀，按久了，风雨迷住他们的眼，打折他们的腰，便有一种再难抬头的感觉。
雨滴密集敲在伞面，沿着伞骨汇成细流，砸向大地。
这一切都被伞檐下两张神色肃然的脸收之眼底，他们静伫在不远处，翻飞的袖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二人分别是奉命监刑的昌平君和李斯。
尤记得，上次奉秦王之令还是嫪毐叛变那时，秦王亲判嫪毐之刑，由吕不韦监刑，昌平君督刑。而李斯则被特许前去观看。新岁伊始，而今吕不韦被贬，昌平君是位同副相的御史大夫，李斯成了九卿之一的廷尉，再度与他站在腥风血雨中。
那么多人，他们戴着镣铐，脚链的撞击声穿透雨幕，摄人心魄。
可比声音更有冲击力的是，他们眼中的恨与泪。
那是绝望。
可“田无定分，而豪强得以兼并，故井地不均；赋无定法，而贪暴得以多取”，今日他们之绝望，又何尝不是黔首曾亲身经历的？[1］
囚服如蚁蠕动。
再看不远处——
那黑压压站了一群人，他们都是褐色簑衣，穿的是不御寒的履。
如此打扮，复制粘贴，男女都有，大致扫一眼，百人是有了。
雨声如箭。
眨眼间，身着囚衣的长队映入眼帘。
这一刻，寒气被更大的怨意驱离。
黔首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烂瓜烂蔬，朝着长队扔去：“庶人嬴腾，罪有应得！”
“要我说，大王应将这群人全斩了！还留着做什么？”
男女老少，尚有拉着婴儿的妇女蹲下身，手指着那群人，义愤填膺地教育孩子不要成为像他们一样的烂人。
雷声滚滚，雨点噼里啪啦推着门框，想要入门汲取温暖。不知多了多久，还真就让它占得一片领地。
水雾沿着地面攀爬，倏然朝火烛吹了口气，火光便摇曳不停。
与之一息，三岁大的幼崽踢开被衾，裸出一双肥白足丫。
突然，雨雷交接闪出巨大裂缝。
褥中人儿似被惊到，额头沁满汗珠，开始无意识地抓着被衾。
“不要，不要……”
稚音不停喃喃。
嬴岳做了个噩梦。
梦里一直有个恶鬼追缠他，那声音好若阎王，让他骨头颤栗，只想逃跑。于是他跑啊跑，跑啊跑……
可不管他怎么跑，都甩不开身后那道影子，最后，他被一颗石头绊倒，再也跑不动了。
那道影子也停了下来。
就停在他身后。
嘘——
他说话了：
“长公子，想跑去哪？”
声线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声不达心底，纵没回头，他也知道那人是皮笑肉不笑。
紧接着，能感受到一双黏热的手正轻轻抚着他的后脖颈，从耳后沿着筋脉缓慢，缓慢地向下。
他害怕极了。
却被那股力道强行扭过头，与他对视，谁知一转身，看见赵高手里满是鲜血。
还有，
他的脚下、他的脚下竟满地白骨。
不，更确切地说，那是些被肢解的尸体，有的骨架大，有的稍小。
一样的是，那些遗骸被凌乱堆在地上，零碎不堪。
不可置信的嬴岳脑中嗡嗡作响，他指着其中一处，瞳孔紧缩。
有一女子骨头上直插着箭矢，其尸身……大小伤口数不胜数，令人发指。
“这是……嬴阴嫚？”嬴岳不可置信地蹲身，发现她指骨紧紧捏着一枚私印，其上明晃晃写着“阳滋”二字。
阳滋，据说是秦始皇最疼爱的公主，同时……
也死得最惨。
赵高漫不经心地拂去衣摆赃物，缓缓蹲身与嬴岳平视：“公子猜的没错。嬴阴嫚——始皇陛下最宠爱的女儿，最终被肢解，哀嚎三日方绝。”
他忽然倾身，枯瘦的手掠过他颌下垂落的红缨：“诸位公子公主皆已赴了黄泉，如今……”
阴冷的吐息拂过耳廓：
“奴恭请长公子……殒！”
话音才落，他不知从哪突然幻出一把长刀，刹那斩断了他的小冠。
空气一下子就静了，静得嬴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
“不要，不要……”
嬴岳低声喃喃，却见那张阴白而削瘦的脸上挤出笑容。
他又说了句话，但那话像是从肚子里钻出来的，跟这天一样，朦朦胧胧的没听清。
唯只看到他笑了，笑得更开心，不是普通的笑，而是上下两排牙齿生生磨出来的笑声。
世间哪有人这样笑？人不人，鬼不鬼的……
嬴岳扭头就跑。
却被对方一把抓住，回眸，赵高双眸好若染上血色。
又是雨夜，他发丝湿漉漉地披下。
“啪”地一瞬，雷电好巧不巧的一闪。
映出他皮包骨相，活像白无常。
嬴岳无路可退，艰难咽了咽唾沫。
“去死吧！”赵高道。
“不要——”
嬴岳猛地惊醒。
入目是嬴政那双盛满忧切的凤眸。奶娘和常海闻声大着胆子近前，奶娘柔声说，“公子定是梦魇了，我这就备一碗安神汤来，。”
嬴岳言不用，肥白小手揪着被衾，试图平复下心情。可无论如何，梦里的那道惧意都挥之不去。
【太可怕了。】
他猛然扑向身旁怀里：“阿父……”
稚音轻飘飘的，可若仔细听，不难听出一丝哭腔。
奶娘常海瞬间变了脸色，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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