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位从秦国去往赵国的魏国人，也是个目光如炬能说出“天下一统，或许只在弹指之间”的怪人。
同为商人他自然知道范蠡是商圣和文财神，但至于他说的话，什么什么……“陶朱公之人不在朝堂而在市井”，他哪知道？
都是从那个怪人那学到的。
其他商户就了然了。
难怪。
差点以为你背弃祖业，偷学知识了。
还好还好！
“咱们都是商人。雪封道路又烂了田地，黔首无钱届时你们的粟米、新出的书卷、话本，鞋履……统统卖给谁？”
“没人卖了啊！”
“若是你们想囤货居奇，我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秦律明明白白都写了。说不准大王已经派了人蹲在某地等着捉你们呢！”
有商户忿忿：“少吓唬人！”话罢，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其他商户看着他，有跃跃欲试最终跟上的，也有蠢蠢欲动但最终又待在原地的，亦有坚守初心始终不动的。
至于那些走的人，男人也不强留。
直直目送人离开，一点不挽留。
人群散去，宅内瞬间空旷不少，但留下的人数也不能小觑。
有商户沉默许久，终言：“首领，你是做玉璧生意的，比我们这些小本买卖做的要大得多……我听你的。”
“我也听你的！”
“我们都听你的。”
这个经常当商队首领的男人狠狠点头：“今日之捐，在下会一一记录在册，感激不敬！！”
*
韩国新郑。
这里也下了一场雪，虽没咸阳那般大，可水流也隐隐结起了冰，田地也烂了种子。
宫外一片狼嚎，可那哭声很快被巡查的卫兵给硬生生逼了回去，他们说，风雪来得急，走得定也急。不必这般急躁。
可怎能不急呢？
卫兵只用吃国粮，为国君办事，而他们便不同了，他们是靠天吃饭啊。他们终归是不同的。
一名菜农抱着妻儿哭，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么一场雪偏就是压死骆驼的稻草。
一年好景在春耕，他们这样忙碌春耕，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秋收，更为活着！
日月轮回，每一年的春耕他们都怀揣着无限的梦想和希望。
可头一遭……
一夜之间，希冀消失殆尽。
“阿父，你别哭了。”几岁大的孩子不懂父亲为何这么难过，因为在他眼里阿父阿母也是十分喜欢雪的。雪是他们一个小家快乐的象征，他可以和同龄朋友一起游戏，也可以和家人们在屋内靠着火，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饭。
或许那些东西在富贵人家看来不值一提，可对他来说：那是世间最好吃的东西！好幸福的！
可今日，他发现很多都不一样了。
——家中那种安逸的幸福被一场大雪给打破。
他怔怔站在原地，第一次见到阿父阿母一同落泪，也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这么痛恨雪。
因为他们抬头望着漫天飞雪，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飞雪，更像是在凝视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不明白。
雪有什么错呢？它又控制不住自己要不要落下。它只是安静地飘下来，盖住屋顶，铺满田野，把世界变成白白的一片。它静静的，不会呼吸，谁也没曾打扰过。
雪只是雪罢了。
可阿父阿母就错了么？
一定也没错。
可雪没错，阿父阿母也没错，那谁错了呢？
他不知道。
他找了好久的答案，可脑海一片空白。
孩子想问父亲为什么，可很快母亲偷偷抹一把眼泪，哽噎打断说：“亦儿，日后我们需再紧巴些过日子了。”
“可从前都已经够紧巴了阿母……”孩子盯着妇人，天真的问：“难道我们要啃树皮么？”
小孩是见过啃树皮的人，那些人中有男有女，穿的是连麻衣都不如的衣裳。不，那根本称不上是衣，那是衣衫褴褛，堪堪能遮肉的破布。
没人回答小孩。
可小孩大抵就明白了。这场雪让阿父阿母愁眉苦脸，是因为他们要吃不饱穿不暖了。
四邻皆同他们家一样，都是一些依田而生的小农，那这么说，岂不是好多人要吃不饱饭了？
这怎么行？？？
小孩有些急，但他发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不行！”突然，男人沉喝一声拔步就往外走。
“你去哪？”妇人抱着受惊的孩子，眉目紧簇。
他们都是庶民，庶民是什么？
那是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的人。
如今暴雪已然让整个家塌下一半，若家里的顶梁柱走了，那这个家可以说全完了！
苦中做伴大半辈子，她不希望丈夫因为冲动而去做什么事。
男人自也知道自家婆娘的想法，宽慰她，说此去不是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而是去相国府。
而今韩国的相国是姬平，那是一个办事勤勉、廉洁自律又爱民如子的好官。据说他的许多建议都有关百姓。他的儿子姬公子虽没有官身，却也经常与普通百姓打交道，何处不周也会向相国阿父亲言。
姬平一家的风评在他们这十分好。
他要试着去找他们，万一成功了呢！！？
听到是这个答案，女妇放心了许多，揽着孩子含着泪送他：“一路小心，我和亦儿都等你回来。”
丈夫就这一样走进雪夜里，屋外被雪映照的亮如白昼，沿路而去，雪没过脚后跟，再是脚踝，待回来时，那厚度轰然到了惊人的跟腱处。
而他出发时尚干燥的发，再回时宛若刚洗完头，不曾吹干。
顶着这样的潮湿，男人回来说了一句：好冷好冷，冷得他快要被冻死了。
妇人赶忙拿来干衣，端来烧了许久的火盆。孩子不断给父亲搓手，企图他少冷些。
妇人问：“怎么样？”
丈夫点头，他带来了好消息。
姬公子说，且宽心，还有他。
……
“子房，夜这么深你要去哪？”
突然一句声音拦住去路，张良回眸。
“阿父？”
是来拦他的？
姬平走近，抬手为儿子理了理衣襟，缓声道：“为父知道你要做什么。”
他目光沉静：“但阿父想要叮嘱一句，此事大王尚未发话，若定要做，不妨换个名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莫要太过出头。”
最后一句，字字清晰。
“孩儿明白。”
张良哂笑一声，转身走进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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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间发起募捐者的男人第一次出现是在三十七章，那时他和尉缭有一段对话，忘记的宝宝可以重温。
第84章 老父亲的打算
前线，鄴城。
李信交付最后一批物资，立于营下，畅望鹅毛飞雪。
呼呼——！！
沟洫复冰，草木冻结，雪没的越来越深，还刮着洌风，那风把天搅得灰了，呼啸着抽过来像是一把刀割在脸上，生疼。
“啪”地一声，有哨台被吹翻了草顶，声音才落，立马有四名穿着冰爪的将士赶去将东西扶起来，再半晌是一个材士带着木箱赶来加固。
“我再加固些，我就不信了……”他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鬼天气越来越怪，真是活久见。
几名将士为材士打着下手，不一会儿东西就被修好了。
鄴城属晋过，传闻是齐桓公所建，离邯郸很近。这里出过很多名人，最有名的那位当属纵横家鼻祖亦为苏秦、孙膑、庞涓和张仪老师的鬼谷子。
李信想：宝地的确是宝地，可很快就是秦的了。
——天地飘雪，冻土深厚，这里寸步难行，只能缓慢再缓慢的行走，可秦军有冰爪远比赵军便捷。更何况，他日夜兼程运来了大批物资，吃的喝的穿的医的用的什么都有。
冬季的后勤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敌军拿什么来比？
此情此景，不由让他想到大王的良苦用心。
风雪撕裂，化作一片暖色的殿宇。
席地而坐，凝萃在眼前的茶盏上，李信很少喝茶，因为他觉得这玩意有些文雅，他品不来，更没心神去慢慢品。若他要喝，便只是解渴。
等了几息，秦王来临，先入目的依旧是那修长的身姿，接着是眉目疏淡，太阿长剑缠身，王威尽显。
他说：“寡人有一事，非你不可。”
只此一句，李信眼中迸发讶然，这个语气，看来……的确是大事！
他抱拳应声，尾音激动：“臣之荣幸，大王尽管吩咐，万死不辞！”
“前线战寒。”嬴政道：“寡人命你与章邯即日启程，督运御寒物资疾赴军前——不得有误！”
原来还有少荣。
少荣是章邯的字，他们是朋友。李信颔首领命：“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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