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老太后目光如炬，赞道：好！这真是实打实的利国利民之器。
赵姬美眸流转，心中满是骄傲：岳儿惯来是聪慧的，这可是不小的功绩！
李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公子手中的水车，只见中心榫卯相接，齿轮转动。嬴岳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即凑近给他细看。
这一递，满殿的视线皆随之移动。
细语不断响起。
坐在李斯旁边的是掌谷货的治粟内史，他咽一口水：“这东西一天能灌溉多少田地？”
“日夜不息，一架大小不一的可省几十乃至上百劳力。”幼崽说完后来了个标准的灿笑。
治粟内史心中却已翻江倒海。日夜不息！日夜不息！
九卿之一的典客：“此物是长公子亲手所造？”
“这还得多亏少府以及他手下的那群墨家弟子！”
话罢，又是新一人问，如此反复，每一人问后都是慨叹着视线紧紧追随。
秦王嘴角微扬。他看到了更深的一层，水车一旦普及，农人对那些把控水源而盘踞的旧贵族，势必会一点点冲刷殆尽。
幼崽不多一会儿就走到了群臣坐席前端，昌平君望着小家伙手里的水车，语气惊奇：“无需人力，河水顺势而流，这是动水，可倘若是一处静水，又当如何？
幼崽两颊漾出酒窝：“这个问题很好。只需给水车加个踏板抑或用牛来牵引。”
如此周全。昌平君感觉很惊喜。
“看得差不多了，缩小版多没意思，”幼崽折返回殿宇中心，他戴着头冠，脖上系着樱结，一身黑金色的礼服穿在身上，几乎直挺挺的小胸腹，显得气质盛人又聪慧。
小小一坨的他，与那蒙起来的东西站在一起，视线冲击极强。
“当当当当……！”
稚气的腔调格外有趣，众人视线追随，只见原本小小的水车猝然变大数倍到了瞳孔里。得以大，他们能更清晰的看到水车的每一部分。
构造不是很难，然简单中藏有大智慧，远非常人可想。
张苍问了句水斗的承水量，心内默默推算，果然得到一个惊人的答案。除此之外，他还发现水车效率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跟河水涨落有关，这便需要大小不一的齿轮来操控。
“有意思。”张苍眸中闪着光。
蒙武的心思依旧在战场，若此物让农田人力大减，那会不会能征调更多人入伍且不影响生产？
再有，可否利用其中原理造出一个更好的运输工具？
蒙恬蒙毅赞不绝口。
韩非罕见出声：“造这水车，要、要多久？”
起初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说话变得利索，只是侧目视他，自顾沉默。
“这个可废了两个月呢～不过现在有了经验，五日十日就能成一架。”幼崽毫没有管其他人的态度。
嬴政大笑：“善！”复勾勾手，唤他过来。
嬴岳倒腾着小腿就乖乖坐他旁边儿，气声问：“怎么啦阿父？”
【下面还一群人看着呢？有啥悄悄话不能回头再说？】
“想要什么礼物？”
“哦莫？”幼崽一脸兴奋。
华阳老太后和赵姬皆离得不远，若说礼物，嬴岳而今已位同王太子食邑，再往上便是太子之位。
赵姬觉得嬴岳当之无愧。
她看向玄衣的凛然身影，“今上，太子之位空悬，不若……”
华阳老太后看向赵姬。
嬴政也望向赵姬。
三道视线无声交锋，直让嬴岳心内扶额，心跳如雷。
【我勒个豆豆豆豆豆豆儿】
【咋忽然扯这上面来了？】
【不行，绝对不行！这王位谁爱做谁坐吧，反正我不想坐。】
群臣并不知发生了什么，静默盯着高坐。
蒙武和张苍是个例外。
怎么突然提及王太子之位？
还有……长公子竟不想坐那个位置？这太让人费解。
气氛尬然，嬴岳心头冒汗，低哼道：“不若送岳儿一把弩机吧？”
【蒙恬和伯公用弩机帅呆了，好想拥有！！】
嬴政看他一眼，弯唇：“可。”
“但还需等等。”
不过在此之前，他会另给奖赏。
秦王亲自宣告：“自今日起——公子岳可入章台参政议政。”
幼崽先是一愣，继而困惑的看向嬴政。
【什么鬼？咋送个弩机还搞附加呢？】
这之后，殿内气氛恢复如初，秦王吩咐将此水车置于咸阳境内的灵渠。
酒宴将尽时，韩非起身执盏，环敬一周，声音如玉石相撞，清晰明了：“韩非已死…从今往后，此身此心，尽付…大秦。”
说着又面向嬴政，郑重作揖：至于预留的御史职位，既为官吏，自然要从最微末的吏开始。这是自己的选择，亦是对秦法的敬重。
言罢，他转向殿内诸臣，忽然深深弯一个几近九十度的腰。
抬首，转向另一个方向，再次折腰。
如此反复，一次又一次。
他善著书立说，所以每一句歉词都大不相同、言辞恳切。
起初有人不以为意，觉得他是在作秀，可随着那单薄如鹰如孤狼的身影一次又一次折下，露心置腹，殿中的低语渐渐沉寂下去。
直到他鞠完最后一躬，缓缓直起身时，有人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韩非，你的口疾何时好了？”
殿内霎时静极。
众人这才惊觉，方才那一番话竟字字清晰，流畅如溪。
“这最后一谢，臣、臣要感谢公子。”韩非向嬴岳郑重长揖。
嬴政挑眉。他了解嬴岳周边的人，宫里不会有这般人物，如此便只能是宫外的。
“非，性命垂危是您带人及时阻止，也叫我想清了许多事情。非、口吃不能言，是您找人为我医治。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此生竟还能有言语清晰…的一天。”
他再次俯身，宽袖几乎触到地面，久久不起。
【这、这怎么还成感谢会了呀？】
幼崽先是愣楞眨眨眼，面色透着红润，随即眉眼一弯，也学着他的样子，认认真真鞠一躬。
一大一小的身影对光而拜，恬静而美好。
……
“阿父，为什么允许孩儿直接参政议政啊？”
大掌抓着小掌在纸上慢慢移动，很快变成一个又一个饱满的字。嬴岳想认真，可总是忍不住想起宴会上的事。
虽然他平常也没少讨论政事，但他多是去凑热闹。来去自如的感觉，又爽又自在，岂料阿父今日直接给了他光明正大参政议政的权力，虽是赏，却让他不由有些排斥。
长期处于权力中心，若想脱离就难了。
这种未来控制感的缺失，实在让人焦虑。
“寡人的孩子可以追逐所爱，但绝不能成为无权无势、囿困于檐下的闲散宗室。”
“你可以不做储君，但生于君王家，日后难免会与国政朝局相伴，这是命数，也是寡人予你的历练。”
他怕吓到孩子，声音放软：“握权在手，绝非束缚。而是让你日后想做该做之事时，无人能挡你的路，也无人敢看轻你的声音。”
话落，纸上跃然出现“权力”两个大字。
单调又张扬。
权力。嬴岳睫毛轻颤了颤，“那孩儿若是用不好呢？”
“学。”嬴政握住小手落出下一个字：“寡人教你。”
烛光摇曳，嬴岳大抵明白了：“所以说，阿父今日之举是在为孩儿铺路？”
嬴政很喜欢孩子的聪明，与他说话，舒适又不费力。
……
红日东升，白云浮动。
秋千立于旷野之中，泄泄传来清风，其上小小的绒影也跟着轻摇。
李信迎着日光眯眼望去，只见幼崽正独自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单腿稳稳立着，已经没那么抖了。
微风吹拂，拂不去热意。
他脊背挺直，乌发前额滑下一颗又一颗汗珠，身旁候着的是两位内侍，一人执扇，一人捧巾，嘴唇一直在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已经一个时辰了，公子不若停下歇息一会儿？”奶娘道。
“真哒？”小家伙侧眸，呼吸有些粗重。
“不敢再欺瞒公子。”
前几日常海故意提前了一柱香，未想小孩敏锐的很，一下就发现了。
他现在后悔的不行，“真。真的不能再真！”
“那就好。”嬴岳放下脚，一下躺到了地上。
小风轻吹，相当舒服，他欣赏每一处明媚的阳光，看树枝，看白云，看天空零星飞过的鸟儿，轻轻闭上眼。
然后他听到一阵脚步由远及近的走来，他侧眸看去，见是李信。
他很高大，躺在地上仰看，变得更大了。少顷，他伸出一双手，像是有广角镜头加持，那手长的好若竹竿。
嬴岳选择握住那双手，第一瞬摸到的都是粗粝，这就是长期练武的手，蒙恬蒙毅的手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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