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一切的幼崽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计划顺利，心却跳的愈来愈快。他悄悄朝宫殿的角落望去，猛然发现这卫兵真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看，心情倏然有些沉闷。
谁家好大儿进阿母的宫殿还要偷偷摸摸的啊？
是我了……
少顷，幼崽乌眸一转，落到眼前最近的那堵宫墙上。
墙不算高，放在后世，凭他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三两步助跑就能翻过去。可眼下……他垂眸瞥了瞥自己的小短腿，又比划一下自己和墙壁的差距，小嘴蚌埠住了。
身量严重缩水，直接爬断然爬不上去，搞不好还没爬上去，就被当场活捉了！
他乌眸转了转，忽然，目光一定，紧紧锁在不远处——
一棵柳树，也是一棵和平日爬的差不多高的柳树。
“李由啊李由～咱们爬树真不是白爬的。”他心情瞬间愉悦，继续安心地蹲蘑菇。
“阿嚏——！”李府中，正奋笔疾书的李由猛地打了个喷嚏，满脸疑惑。谁没事念叨我？
与之一息。
朝宫内，奶娘看着熟悉的摆设，有些晃神，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干净、令人怀念。
朝宫是夫人亲自取的名字，入宫后她不喜喧闹，秦王便让宫人收拾出渭南的行宫供她居住。这里从前也并不叫朝宫，是后来夫人新取的名字，概因每次清晨或朝霞时，这里都美不胜收。
这里宫殿的制式也比寻常的殿宇大，她和夫人在这一住就是好几年，后来夫人不幸早逝，侍奉过的宫人便被分遣到别处任职，这里也就渐渐成了禁地。
但奶娘知道，这么些年，大王还是记着这里的，因为沿路走来，四周林木长势极好且有被修剪过的痕迹，道路、以及这宫殿里的每一处角落皆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全无半分荒芜。
细微之处，可窥全豹。
奶娘走到喻清最常坐的位置，望向书架，指尖触上书简，随意抽出一卷。
“拿好了。”
“烦家令打开让我等查看一番。”卫兵小心谨慎。
奶娘愣神一秒。
屋内没点烛，全凭外头的日光，但这间内室采光极好，通堂明亮，因此能很明晰捕捉到一人面上的所有神色。
奶娘柔和的杏眸滞了，眼角处弯起笑纹，似是想到了什么。
看她出神犹豫，卫兵的心弦一紧，“公子家令？”
奶娘这才被拉回现实，缓声道：“抱歉。忽然想到了从前。”
说着她打开竹简，卫兵垂眸一看。
竹简上都是一些篆文，字迹尚工整，亮眼的是，旁边儿附带了一些图画，惟妙惟肖，可见作书人的心灵手巧。
这是……给小孩用的韵本？
虽然是韵本，但这个韵本和民间市面上看的大有不同，至少后者没这些精美的插图。
“这是夫人在分娩前特地为公子准备的，那时她还抚着腹，满心欢喜的问，不知公子日后看到这册韵本会是怎样的神情？”话到此处，她喉间一哽，片刻才续道：“不曾想……夫人她，再也看不到了。”
两名神情冷硬的卫兵，闻言皆是一顿。
一个正值芳华的生命就此戛然，任谁听了都难免掠过一丝唏嘘。他们虽不曾见过这位喻夫人，但长年守在此处，也寥寥听过她的传闻。
她的确是位值得尊敬的女子。
奶娘将竹简紧紧贴在胸前，像是要从中汲取温度，声线蓦然透着难以自抑的哽咽：“我此行来，便是为此……你们依例通禀便是。”
言罢，她垂眼，褐色瞳仁已然爬满缕缕红丝。
“唯！”
话音甫落，妇人哽咽骤然变成了轻声抽泣。
两个卫兵面色一僵，眼神有些飘忽，心说：这该如何是好？
“家令，莫要触景伤怀。”其中一名卫兵安慰道。
另一个卫兵认真点头，跟上：“是啊，毕竟逝者已逝，我们活着的人应该……”
关于死亡的话题他由心而发，他是年少时死了爹娘，奋力参军才混到了宫里，如今职位虽然不高，但待在这里当个底层卫兵，好歹不愁吃穿，吃着官粮，也算自在。
他想爹娘么？
自然是想的，爹娘是他亲手埋的，直到埋进土里的前一刻，看着他们穿着崭新的衣服，他仍觉得他们只是睡着了，总会回来的。
可没有。
几十年了，他们一次都没再回来看他，甚至连入梦都不曾有过。说来也好笑，小时候他胆子小得很，这些爹娘也都知道。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他偶尔就会想，是不是爹娘知道他胆小这才不愿来梦里看看他、抱抱他？
他现在一点也不胆小了。他现在是一名合格的卫兵，一个保护朝宫的卫兵！
可他这些认真的安慰话还未说完，忽然，刚刚还好好站着的公子家令忽然倒了！
“来人——公子家令晕过去了！”
“快来人！！”
两声下去，为首的卫兵迅速进门探查，与之一息，一处角落的卫兵也闻讯赶来，幼崽轻耶一声，连忙蹲步靠近，暗寻机会。
内殿一团糟，幼崽却什么也听不到，直奔柳树而去。考拉抱上，他使劲咕蛹，没一会儿就到树杈上，心里美得很，又赶忙趁热打铁靠近，树杈离墙还有不小距离，下面就是地，一旦踩空，屁股肯定要开花。
他不敢大意，毕竟从前就有摔倒后屁股开花的教训，这要是摔了，别说屁股会开花，躺个十天八个月都没跑！
他伸出右腿，努力够啊够，过程中，小腿每一寸肌肉都快要打颤，好在，幸运之神还是眷顾他的。
没摔。
来不及多看一眼周遭，只一眼瞄准自己能匿形的地方，藏了起来。
又是跑路长蹲，又是爬树，幼崽整个身上都被汗淋湿了。
唯一庆幸的是，目下还没有眼冒金星的感觉，这还得多亏系统，虽然只是从“羸弱”便成了“弱”，可一字之差，带给他的变化甚大。
——更能抗造了！嘻嘻。
依旧是蹲蘑菇充电，闲暇时，幼崽看清了整个庭院的面貌。
他躲的地方离寝宫窗户不远，眼前便是一段古建梓桁曲廊，亭沿水而建，脂木青瓦，红柱高笼，伴着首尾的石雕与夏花，飞檐翘角上停驻的青鸟，光洒下来，尤显得如诗如画。
夏风习过，淡淡的花香递到面前，柔软而丰沛。
这里竟然养了花？
嬴岳有些意外，按奶娘的话说，这只有卫兵、并无任何宫仆，且她也好些年没来过这里了，那么这些花儿又是谁打理的？
他目光又眺去别处，殿外空间大的能装下两个篮球场，种有三两棵柳树。这个季节，正喜落叶，这里却处处整洁，毫无半分落败荒凉之意。
是阿父吩咐卫兵做的？
幼崽如是想。
“家令！感觉好些了么？”
屋内，在一众卫兵的噪音攻击以及掐人中下，一双略浑浊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卫兵见状大喜，忙问她现在感觉如何？
奶娘手扶额心，声音微弱而哑：“无碍。”
卫兵见状，一时也无话可说，静默片刻才道：“您是伤心过度了，莫要多想。”说着便搀扶她，慢慢出去。
奶娘点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竹简，用袖口一点点拭着其实并无多少的灰尘，片刻后才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挪步出了殿门。
重新立于光下，她眉心轻动：拖延了这么久，公子应当进来了吧？
她如是想着，不再回头。
脚步声渐渐走远。
幼崽这才悄悄探出半只眼睛，乌溜溜地朝外张望，确定四下真的再无动静，他立刻鼓了鼓脸颊，对着那扇并不算高的窗户打量起来。
先这里，再那里。
规划好路线，他手脚并用地，一股脑儿地爬进去。
“公子还未回来？”嬴政望着满苑的新意却无人同享，眉心轻压一下。
“回大王，说是晨间吃坏了肚子，还需一会儿。”话罢薛岑看向两名小内监，“还不快去瞧瞧？”
“诺！”
嬴岳终于真正踏入了内殿，天知道这一天他等了多久！
他无数次幻想这里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完全透着后世的布局风格？然现实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好古啊。
古色古香的屏风、书案、书架、床榻、漆柜、妆台……所见，与咸阳各宫布局别无一二。
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这里像帛书一样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惊骇与欣喜。
然而期望越高，现实越打脸，心里多少有一丝失落，可这点情绪还没来得及漫开，他就抬起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你是来看阿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顺便搜寻一些线索的，不是来这发呆的！
他这般提醒自己，移步到书架前。
上面都是收拾整齐的竹简与帛书，更有甚者覆上了色布遮尘，幼崽随手抽回一卷帛书，上面是大篆写的《尚书》，字迹不算工整，至少没他在帛书上看的楷书那般细腻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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