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怔怔看着来人，嗓音不可置信到发涩：“相国怎会在此？”
熊启没有告诉他那个残忍的答案。
“为什么？”可扶苏什么都猜到了，眼圈开始发红。
“没有为什么。”熊启始终平静。
“不可能没有为什么。”
一个人的改变要么是积年累月，要么是早有预谋。那相国呢？相国叛秦是早有预谋吗？
他明明大半生都在秦国！
除去血脉里流淌着楚人血液，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秦人。
可他偏偏……背叛了大秦。
“没有为什么。”熊启再强调，随意将匕首扔到远处，一个扶苏绝不可能再拿到的地方，“如果非要说——楚，是我的故乡。秦王他，疑我。”
这便是原因。很简单。
“够了吗？”他嗓音漠然地反问。
扶苏：“……”
扶苏沉默了。
*
蜀地。
准备赶往各地行商的商队遇上了诡事。
商路他们少说走的有十年，可不知怎的，短短几日，这密林乃至道路两旁突然多了黑漆漆的尸体，还不止一个，那可是一大堆呐！
除此之外，这沿路还多了许多新坟，瞧着是人细心处理过的。
再看那些没有入土的尸体，个个穿着黑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好在是冬季，尸臭尚没到恶臭熏天的地步。
可也没好到哪去。
“嘞点啷个回事哦？”到底咋了？
“对头，最近啷个死了这么多人！要不要跟倒给郡守说一声？？”另一个蜀商问。
“要得要得。”
商人们一致同意，立马让商队暂时休整，自己带着人手马不停蹄的回去报官。
不曾想，他们去报官时竟撞上一群举报这件诡事的人。因举报的人太多，郡守不敢怠慢，亲自带人去探查究竟。
。
“哼，就这么丢下我跑了。”巴家，李由闷闷不乐地支着脑袋。
天塌了。
一觉醒来，四周就只剩他一个了。
他以为不能喝酒的潇潇，其实人清醒得很。听巴清说才知，她这会儿大抵已随杨将军寻见嬴岳了。
没带他！！！
罢了罢了，那便留在巴蜀吧。
这里有这么大的基业，总得有个熟人盯着。
。
杨端和暗自出咸，而今又暗自回来了。
对于蒙骗秦王一事，他事前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他心里清楚，亲自将太子身死的消息告诉秦王，会是什么下场。
这是欺君，是对大王赤裸裸的背叛。尽管太子的计划十分周全……
可嬴岳，毫无疑问是秦王最得意与最爱之人的孩子。如今喻夫人走了，若连她的血脉也没了，后果不堪设想。
杨端和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那个稚子给说服，可他终究是答应了。
——若当真有对大秦不利，眼下便是引蛇出洞的最佳时机。
卯时，日出得极慢。
天上青黑一片，宫人提着灯在前引路，一脚一脚地走，每一声都清晰刺耳。目光触及宫人的衣衫，合身的裳裙像是会自动蔓延一样，这一刻，活像是引渡亡魂的诡袍。
“大王在等将军。”薛岑的话音突兀传来。
杨端和的心霎时回笼，拔凉半截。这么快就到了。
他滚了滚喉结，微微点头，推门入殿。
咸阳宫烛光明亮，宛若白昼。他看到大王一身宽大的常服，发丝梳理的一丝不苟。
在杨端和记忆里，不论是儿时还是长大，或是现在而立又四，大王他龙章凤姿，黑眸中总是盛满坦然的傲气与威严。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帝王之相和谁与争锋的气质，真的很难不让人臣服！
可一想要自己要说的事，他的脊椎便像被寒铁倾轧，再也动弹不得。
“人可带回来了？”
嬴政语气平和，嗓音隐隐藏着期待。
杨端和喉头发紧。——太残酷了！
究竟该怎么说出真相？即便是假的，也难如登天。他自己也有孩儿，他也是个父亲！
“请大王……”杨端和暗暗吸一口气，“降罪！”
嬴政神色微微一变，“卿说的这是什么话？”
“臣已寻到太子，但太子他……”
“住口！”嬴政厉声打断，话音落下的一瞬，他整个人像是倏然宕机。
“大王……”杨端和不敢再开口，他知道大王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
殿外候着的薛岑被这一声几乎掀开殿顶的咆哮吓得魂魄一颤，忍不住回头望去，实在好奇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王明明几息前还是心情甚好的模样。
得知杨端和即将回咸，他接连几日都少熬了些夜，只为着气色好一些，好迎回他的太子。
他还特地让人裁制了新衣。
这一切都是好心情的兆头，怎么忽然一下动了这么大火气？
难道出了什么事？想到这里，薛岑心里直哆嗦，不敢往下想了。怎么可能呢？
“尸体在哪？”嬴政沉道。
“暂未寻见尸体，但沿路发现了许多刺客，臣……找到了太子相关的东西。”
杨端和屏住呼吸，将一柄破碎的组玉佩两手呈上。
玉佩。嬴政顿了很久，他认得他手里的玉佩，那的确是嬴岳的。
他想着，发自内心地排斥这个答案。
不，一个玉佩说明不了什么。万一只是碎了呢！
可玉佩为何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
这一瞬，孤家寡人感宛如潮水一般漫过嬴政全身，浸得他肌肤冰凉。那些曾经被他短暂遗忘的焦虑，还是追上来了。
他猛然站起身，目如利刃：“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寡人要真相！”
威严的君王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深色的瞳仁缠满血丝。
这是极度克制的信号。
也是暴怒的边缘。
他不相信太子只是出了个远门，再得到消息，便是死讯。
世间怎会如此不公？
世间怎如此不公！
空气死寂，杨端和呼吸几近提到嗓子眼：“……唯！”
秦王很快就让他离开了，快的薛岑都有些出诧异。
“将军慢走。”薛岑亲自送人离开，敏锐感觉到这位素来沉稳的杨端和，面部的每一处肌肉都是紧张的。
薛岑心里有些奇怪，送完人正欲折返回去，玻璃碎裂声忽然传来：
“滚！”
薛岑又退出去，这次捎带着殿外宫人都离远了些。
不对劲，秦王自太子离开后情绪一直很稳定，尤其是太子给他留下信以及地图一样的东西后，大王每日基本都是愉悦的。
近来一次暴怒，还是因为扶苏公子的事。
这又是什么了？
莫不是……问题出在太子身上？
那完了。薛岑两眼一抹黑。
。
夜深人静。
嬴政抱着木雕以及那件盘绦团花绫大棉袄坐在案前。这两件物品一个出自嬴岳之手，另一个则是阿喻的。
“骗子。”
两个都是骗子，说好不会离开他的。
可最后呢？
不，他还是不肯相信。尸体还没出来，万一是那小子要瞒着他故意干什么大事呢？
尸体还没见到！
就不可能死！
等待结果的日子漫长又煎熬，几日后，嬴政再见到杨端和。
“尸体呢？”他尽力保持呼吸平稳，可内心的波涛汹涌仍在疯狂咆哮着。
他不想听到类似关于找到了的一切词汇。
不允许。
不允许。
不允许！
“……回大王，没有尸体。”
没有尸体？
嬴政感觉心砰地跳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杨端和忐忑地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也是太子交代的，他知道瞒不住秦王，也不忍他沉浸在伤痛里，他现在完好无损的在养济苑。接下来一两个月，嬴岳或许都不会出现，直至所有动乱彻底爆开。
他想的倒是完美，可让爱他的人心像是凌迟了一般，又酸又痛。
“混账！”
嬴政得知结果后气得不行。
可下一秒，那张标准中式、充满矜贵与魅力的脸上洋溢起明媚的庆幸。他薄唇轻弯，终于多了一丝昂然的情绪。
气压瞬间缓和不少，杨端和觉得空气都流通了许多。
嬴政心想：猜对了，那小子果然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
他想揪出什么？
身死消息一传出，很多事情必会大变。或许，那些见如此英明能干又极有贤德之心的太子死去便会坐不住，趁机振臂一呼。
届时动乱的人，便是大秦的敌人。
嬴政瞬间解码了嬴岳的心思，眼皮微微一跳。
虽然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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