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
远处的王离听见哭声，脊背一僵。他径自攥紧腰侧佩剑，宛若一尊石像，定在原处。
嬴岳又唤了声：“元曼。”
“长兄——”
元曼抬起眼睫，目之所及是一张熟悉的俊脸，头戴长冠，乌眸写满了心疼，脚旁是一盏明晃晃的暖灯，打在人脸上，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天神，让人有了依靠感。
心底的情绪再也忍不住地迸发，元曼扑到他怀里。
“长兄！”
“呜呜呜！父王他坏！他想让我嫁人，他是不是不爱我了？”“他嫌我烦了？？？”
“怎么会呢。”嬴岳一边否决，一边安抚。
“那他怎么让我嫁给王呆瓜？”
“我可以和他玩，但我绝不会嫁给他！”元曼哭的鼻头通红，“我，大秦长公主……日后要寻的，定是个有作为有担当的，世间最好儿郎！”
“阿兄知道。”
兄长安抚妹妹，一时间岁月静好。
不远处，王离神情闪过一丝失落，僵僵地按紧佩剑，无声挪步，将身形向暗处又匿了匿。
其实一炷香前他便寻到了人，也知晓公主就躲在树后。
他亦听到了哭声。——虽然她极力克制。
那时他没有选择靠近。
只静静候在远处，候在这个地方。夜深了，公主只身一人在此处，他不能心安。
夜色昏暗，少女的泪声像是一把尖刀一点点地剜在心底。
他喉结滚顿，愧疚地眼眶爬满血丝。
公主宛若天上星辰，怪他。
都怪他！
这样的心情持续了很久，直到他隐隐约约听到太子的声音，才逐渐回神。
公主不能一直呆在这。
夜风凉，且这里林草茂密，到处都是蚊虫，公主千金之躯怎能如此？
于是他匆匆“巧遇”太子，将人引到此处。
“阿曼，先跟长兄回宫好吗？秦夫人着急坏了。”嬴岳耐心问。
“嗯……”
嬴岳闻言顿时松一口气。
搀着人儿，一点点向着向外走去。
夜色沉沉，树影婆娑。
嬴岳打眼并没有看到王离，寻了一圈才找到他的影子。
他躲起来了。
还躲的远远的，生怕被谁看到似的。
“阿兄在看谁呢？”元曼并不知道王离也在，问道。
“一个胆小鬼。”嬴岳收回目光，弯唇。
胆小鬼？
元曼喃一句，下意识看一眼四周，这一看，果然发现丝异样。
远处一棵粗壮的树后躲了个人，像是知道她看了过来，瞬间就缩了回去。连影子都藏的天衣无缝。
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知道是谁吗？”嬴岳打岔。
“不知道。”
元曼别脸，答得飞快。
但这是句违心话，她模糊看清了人，那是王离。他一个人躲在树后，躲的远远的，连见都不敢见她。
果然是个胆小鬼！
还是个大呆瓜！
想到这里，元曼腮帮子气鼓鼓地。
“他在这多久了？”
“若猜的不错，当很久了。”嬴岳想起忽然“窜”到在他面前的王离，笑了笑。
元曼思考了两秒。
试探：“是他带阿兄找到我的？”
“我们阿曼真聪明。”
“那当然！”元曼咧嘴道。
话罢，元曼又回头看向身后。
那棵树后已经没了人。
与之一息。
才脱离险境的王离紧紧贴着另一棵树干，喉结滚动，喘息。
月影清冷，他耳根处却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强压下心跳早已乱了的节奏，王离又想到了“胆小鬼”三个字，这就像一棵小石子，投进他本就不平静的心。
他不想当胆小鬼。
他也不是。
王离如是想，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
亥时，得知元曼已经找到了，秦始皇第一时间封锁了今夜的消息。
至于长公主和王家的婚事，他想了想，只好暂时搁置下来。
他想：不嫁王家，那蒙家，秦家，冯家，李家，章家，屠家……总有一个能看得对眼的吧？
时间还长，他这个老父亲还是不要催人太急。
就在他这般下定决心时，一个月后，震惊消息来了。
元曼笑意吟吟地坐在咸阳宫，高声对他宣布：“父王，孩儿就嫁王离！”
嬴政：“……” ？？？
第187章 番外6（嬴元曼，王离）
苦恼的长公主自被找回后，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预料之中的父王怪罪并未降临。这给了她很好的缓冲时间。至少能静下心来，安安静静地好好想一想他和王离的关系，想一想如若嫁给他的利弊。
她仔细想了想，嫁给他，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王家地位够，声誉够，这桩婚事对父王乃至整个大秦增益只多不少。
这些道理，稍稍思考一下就能明白，可有些事不是光靠想就能理清的。
元曼忽然坐不住了。
“我明日必找他问个明白！”她对天一指，气呼呼的。
“殿下……？”侍从被吓一跳，有些茫然。
“没什么。备水沐浴！”
元曼半分都忍受不得身上那股乱糟糟的味道。
贴身内侍立马让人准备好热汤，花瓣，香氛。
元曼褪去衣衫，微眯着眼靠在浴池边，享受着侍从轻柔的揉搓。
“公主，力道可以么？”
“很好，继续。”她轻轻应了声，缓缓闭上眼。
太舒服了。
感觉再多揉搓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
呼——
匀长绵密的呼吸声忽然传来。
侍从手一顿，垂眸看去，见少女长睫低垂，宁静而安详，已然进入了梦乡。
侍从无声弯唇。
刚刚去取新花的宫婢掀帘进来，一眼望见公主莹白的肩颈，还没一眼，便被一声轻嘘止住了下一步动作。
公主睡着了。东西放下，轻手轻脚离开。
内侍比着口型。
宫婢点点头，无声又退下。
暖调的浴室内，只剩轻轻的舀水声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一时间岁月静好。
浆果气的皂打在肌肤上轻轻揉搓，化作细密的泡沫，热意丝丝漫过全身，像花朵从土地绽放出晚霞般的色彩。
一个迤逦的梦境，就这样漫了上来。
清晨时分。
天空如一朵朵连绵的糖果，飞鸟听着风声，给云里留下独特的轨迹。
恢宏一间殿内，元曼对镜望见身后来人。
“来了？本公主今日懒得动手，便宜你了。”元曼随手把螺子黛递过去。
王离走到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半边晨光。他捏着纤细黛笔，搓捏几下调整好位置，“臣这就为公主描眉。”
他抬手，深吸一口气。
他按过刀，打过仗，杀过人，掌心起了不少茧子，此刻捏着一支眉笔，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公主，请抬头。”王离屏息道。
元曼微微仰脸。这一仰，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彼此皮肤上微小的绒毛。
饶是向来大大咧咧的元曼也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目光莫名其妙的自动瞄准到对方的瞳仁。
乌黑发亮的眸子。很坚毅。
脸是长日曝晒的麦色，很健康。
再往下滑，是他的喉结，圆润而突出。
她还没来得及多盯一秒，那喉结便轻轻滚动一下，元曼脸刷地发烫，匆匆挪开视线。
“可别给我画难看了。”她说。
“嗯。”
王离一边答，一边为她描眉，动作轻柔地像是在铺展一副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
“好了么？”元曼问。
王离放下眉笔，拿起铜镜递了过去。
元曼左右照了照，有些意外。
“还挺好看。”
王离目光微动：“还可以更好。”
元曼挑眉，“那下次你还帮我描眉，不许迟到！”
王离：“好。”
侍从们在角落处看到这幕，笑意吟吟的。
元曼余光看到，转头就看到两人嘴角都咧到耳后根去了，鼻子轻皱一下。两个内侍立马捂了捂嘴，绷住姨母笑。
王离看着她们，抬手示意退下。
人尽皆退，只余他和公主二人。
成婚将近一年，这张面孔总是那么让人惊心动魄。可王离一直知道，真正吸引他的不是这些外在的东西。——仅仅是公主这个人！
她善良，仁爱，会学着太子的模样努力练字，将字帖定时送往城中的图书馆供人免费阅览学习。
她鲜活，有一双能发现美好的眼睛，那是他远不能及的地方。
在她的言辞里，他能听出她对生活的热爱。这份热爱，像是一株绿芽，也牵动着他的心，走向更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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