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能给岳儿讲讲你小时候吗？”
“何故问这些？”
嬴岳觉得有戏，如实道：“想多了解了解你。”
嬴政沉默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想要了解他的过去。邯郸，好多年了，记忆却像是刻在骨血里，记忆犹新。那里的每张脸他都记得，每一处经历，遭遇，以及每一人说的话他都不曾忘记。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战鼓惊山欲倾倒，片片过，四十万人血迢迢。[2］
长平之战后，他和赵姬一直活在恐惧中。好在，赵姬的母族算是豪族，稍稍能得一些庇佑。
虽是庇佑，却也不多，寄人篱下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也正是因为这种环境，他学会了察言观色。那时他常想，父王为何丢下他和母亲了，大抵是不要他们了？
每次，赵姬抓住他的肩膀，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阿父只是暂时离开了我们，终于一日我们会团聚的！”
“政儿，只有大秦才是我们的家，你是阿母唯一的希望了，你要努力，努力回到咸阳，我们都不要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呼……”
一阵轻鼾忽然传来，嬴政话音一停，扭头只见身旁幼崽长睫紧闭，俨然是睡着了。
也是，玩了那么久，也该累了。
嬴政看一眼被他扯远的被子，轻轻向上拉了拉。幼崽似乎做了什么美梦，睡着都是唇角向上的，露出浅浅的酒窝弧度。看着他睡意安宁，他的心恍然被拉到嬴岳问的一句话——成为王太子后，可有为自己而活？
他想是没有的。
幼年漂泊，少年使命，而今统一执念，他已经与权力和野心融为一体，有时他想：三泉下自己的骨灰会不会都是寒而飘渺的？
他不知道，心想必然是不怎么好的，人不能长生，孤独躺在陵墓里，岂不如此？
今天，如此平常，却也不那么平常。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宫里多了个玩纸鸢的小家伙，和他在一起，有那么一刻，嬴政觉着这些时光是他自己的。他在为自己而活。
幼儿浅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嬴政垂眸盯着他的黑睫，轻声：
“你和她……为何有那么多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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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记载秦王政十一年赵高是尚书卒史，这里将时间提前。
[2］“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战鼓惊山欲倾倒。”取自杜甫《兵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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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双向奔赴！
嬴岳一觉睡到自然醒扭头看一眼身边，空落落的，应该是上朝了。
起身坐直，侍人们便过来了。大家贴心周到的替他穿上宽袖式手串花绣娟衣，洗漱，梳好一个小丸子头，戴上小冠，再在脖子上系好红缨，他们还要为他戴上组玉佩，嬴岳给拒绝了。组玉佩繁琐亦招摇，出宫带着肯定不合适，还是低调点比较好。
用了一些稀粥，差不多就饱了，按照计划该去选个内官了。
赵高领着他去，很快到了一处宫殿。据说叫“圭宫”。比起他的兴乐宫，这里的宫殿建筑没那么宏伟，前殿东西二十寸左右，进深十丈，两楙中二十来丈，住了不少人。
去到那时，外头已经站满了好几排人，各个都是一样的打扮，年轻的，稍年长的，外表精明的，平易近人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嬴岳围着人转了一圈，皱了皱眉头，侧眸看赵高：“人都在这里了？”
人很多，但他想要的却不在这里。不好，
赵高望一眼领事太监，太监呼吸一滞，道：“差不多都在这了……不过后院还有几个在洗衣，是否要奴婢将人……”
话还未说完，领事太监忽然看到赵高瞪他一眼，立马话锋一转，高声道：“奴婢这就去唤他们前来！”
后院里，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太监正在洗衣服，他们都很年轻，手指因为洗的时间太长表皮已经皱的不成样子，尽管如此，这里一个人也没停下。概因在秦宫里，每一个都被分好了三六九等，在圭宫里，太监也一样。
——他们被称为低等或者次等太监，常年负责圭宫所有太监的洗衣、倒尿桶等，总而言之，脏活累活都归他们。
这些人在这勤勤恳恳地洗衣，有人挖苦两句，试图将这份怨气发泄到手中的衣服上，有人故意摸鱼，唯有一人有些不同——他坐在角落，一直安安静静地搓着手中的衣裳，这么久了，半句声都没吭，若是不了解他的，或许会以为他是个小哑巴呢。
这个人名唤常海，如米小苔花。
他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普通二字便可形容。
可比起他们，偏又多了一丝不普通，概因他的经历——秦王政八年至年初，他跟随过秦王前往上党。
没错，他就是曾陪过大王和长公子一起淋过雨的那个内侍，常海。
和其他人一样，常海被领事太监叫停了活儿脑子其实还是懵的，但很快，他明白了。
一切的原因，都因为长公子来了。
——他要出宫，所以身边需要一位合适的内官跟着，要求所有人一同去前殿让他相看，运气好的，这一行后，没准儿能一直跟着长公子了。
听到这些，满手是皱的小太监们面上雀跃无比。
“太好了，若是我能被选上……”
“快帮我瞧瞧，我没那么邋遢吧？”
“还好，还能看。”
细语一阵阵传来，领事太监一声闭嘴后空气又都死寂了。空气虽静，但常海知道，大家的心必然兴奋。他也一样，只面上不显而已。
长公子还能记得他吗？
那么小，应当不可能了吧。
他如是想，一下下敛平袖角，抬眉挺胸，试图让自己面貌变得好一些。
……
半晌，嬴岳终于等来了人。
领事太监身后跟着许多人，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同前殿的这些人一样穿着太监服饰而是一些粗布褐衣。
和秦国贫民差不多。
宫里难道苛待他们了？
幼崽收敛思绪，待人站好，一眼就看到了熟人。
虽说不知道他叫什么，但嬴岳对常海印象很深，毕竟是一起淋过雨的交情。
啧。第一次见他还是穿着得体的衣服，不说红光满面，但也很有精气神。却不想第二次见，就憔悴了许多。
只见他站在人群中，高约莫七尺四寸，皮肤微黄，发丝密而长没有配巾，微垂着头。
嬴岳绕着新来的人一个个的看，赵高看到后，眸光一动。难道长公子想要的人在后来这批人里？
“你手怎么了？”
幼崽转着转着，忽然发现了不同。后来的这批人指尖都皱的不成样子，是洗什么东西才来的？
被问住的小太监微微抬眸，眉间满是不知所措。
有那么一瞬，他好像看到领事太监用警告的眼神盯了他一眼，他心里一阵哆嗦，支支吾吾道：“……回公子，奴刚刚净了手。”
说谎！
嬴岳有点儿不开心，但他无法忽视小太监面上的为难之色，缄默了。
赵高目光停留在小太监的手上，就什么都懂了。
长公子年纪小、养尊处优或许不知道，可他就不一样了。
太监里头的腌臢事，可不比外头少…。
领事太监见长公子没问下去心里舒了一口气。
“你们谁觉得自己能跟我一块儿出宫？”就在这时，软糯的声音忽道。
声音落下的一瞬，几乎是所有的太监都说了一句“奴可以”，大家举着手，挺直脊背，目光如炬地看着长公子。常海也举了手。若说先前他心里还有几分平静，可自看到身旁，前面，周围都举起了手，心里的淡定便被彻底撕破了。
太多人了。
如何才能脱颖而出？
“很好。”幼崽似乎很满意。
“说说你们的理由？”
“奴身强体壮，可以保护公子！”有太监立马抢答。
“奴也是！”
“奴也是！！”
“奴会识字，奴也会讲笑话……”
“奴善跑，若是发生危险，奴可以不顾一切带公子离开……”
“奴了解民间……”
“公子若是无趣，奴善口技，可以逗公子开心，消解疲劳！”
“……”
一时间，五花八门的答案都出来了，嬴岳听完后微笑看了一眼大家，又说了句很好，旋即摇了摇头：“可惜都不是吾想要的答案。”
领事太监看着他，惑然，长公子想要什么答案？
赵高亦是被勾出了好奇，看着嬴岳。
众人疑惑时，嬴岳又绕着太监们转了一圈，每一人都重新打量了一遍，似乎想找出能答出最满意答案的人。
擦身而过时，隐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每走过一个人，常海的心便紧一分，直到他离得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心跳几乎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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