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篇废话也敢呈上来让寡人批阅！”嬴政起身，玄色衣袂凌厉作响，“若连这等琐事都要寡人亲断，朝廷养着他们有何用？”
说着说着，口里念了一个又一个名字。其中有许多他知晓姓名的，例如典客、牧师令、永巷令等。
牧师令。
公马牛苑一周统共就那么多消息，他都看见多少条一模一样的了？
没话说可以不说！
典客。
主要管理秦对各国的交往事宜，只要不是过于特殊完全可以自己处理。再者直接过问丞相，哦不对，吕不韦已经走了。秦廷现在没有丞相。
最离谱的是永巷令。
管着后妃和宫女狱事，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直接过问廷尉或者昌平君不是更好？
总而言之，嬴政算是发现了，过往成堆成堆的案椟许多都是可以直接交由专门臣子处理，可结果呢？一股脑全到他案几上。
他又不是一头牛，整日看这么多没营养的东西，怪不得他壮年就撒手人寰了。
越想越气，最后发现赵高一动不动成了鹌鹑，更气了。
这个搅屎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赵高感受到一记眼刀，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捡起地上竹简：“大王，奴去请长公子前来？”
眼下拍马屁顺毛什么的都不管用，最有用的是长公子。
只有他才能救自己一条一命，要不然他合理怀疑自己又要挨上大王一个飞脚。
大王身型修长，第一眼看去全是腿，他脾气起来，也是真的不留情面。
很疼！
嬴政冷睨他一眼，赵高明白了，弯着腰快趋离开现场。
夜晚的寒气有些重，嬴岳出门前被奶娘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圆滚滚的一团就连他看着都觉得自己像个小粽子。
新岁后虽停了雪，寒意却半点不减，湖面凝着坚冰，兴乐宫外到处积着未化的碎雪。
幼崽特意挑了浅雪的地方走，鞋履踩在碎雪上，咔呲咔呲的，好听又解压。他一边走，一边看着自己留下的脚印，眉眼弯弯。
奶娘看他深一脚浅一脚专挑有雪的地方走，忍不住柔声劝：“公子，地上滑，还是我抱着你吧？”还有，鞋湿了就不好了，会很难受。
“不用呀奶娘，我自己可以。”他微微仰起小脸，声音绵软又有些小倔强。
小小路～还不是手拿把掐！
见他一再拒绝，奶娘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寸步不离地紧跟着，目光时时注意着他。
常海跟在幼崽身后，更是左右眼时刻放哨，身子绷紧，随时准备在他脚滑的瞬间立即护住。
赵高沉默走在最前面，一路无话。只闷头带路，背影稍显沉郁。
嬴岳注意到，软软问：“赵高，阿父唤我来是做什么？”
赵高闻声回眸，挤出官方微笑，轻答：“回公子，大王是想您了。”
嬴岳听了眼睛倏然亮了亮。
但他总觉得赵高还有话没说完。尽管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嬴岳走进咸阳殿的大门，便见这样一副场景：阿父站在原地，竟然在活动身子，不过他的动作似乎是想到哪做到哪，毫无章法。
“阿父，你在干嘛耶？”
小家伙一眨不眨地走近，乌黑的发丝上裹着厚厚的耳暖，加之小家伙有些婴儿肥，小脸、鼻尖都是红扑扑的，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的年画娃娃。
“活动活动身子。”
【哦呦，阿父晓得劳逸结合了，不错不错！】
【只是这动作……emmm……】
“孩儿有几招强身健体的动作，阿父想不想知道？”
“嗯？”
话音颇为好奇。
赵高余光偷偷看一眼长公子，就见小家伙哒哒跑到大王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仰头，奶声奶气道：“阿父跟我做。”
“这个很适合舒展身体，日后阿父看案椟累了就可以起来练几招。”
说的赵高由衷好奇。
“原地踏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稚嫩的音边念边开始原地踏步，手臂跟着脚步摆动，极有韵律。
简单的动作不难看出，这是个已经成型的体系。
再看大王，小家伙在他旁边做的火热，他却愣在了原地，似乎觉得这个动作十分不可。
也是。这个动作小孩做起来毫无违和，难以想象大王做起来是什么样子。
有失威仪。
同样的……也很有反差。
未听到身旁有动作，幼崽停下步子，“阿父还做不做？”
依旧是一句普通的童音。
然而！
然而赵高万万没想到，就在这句话落下之后，他竟真的看见大王动起来了！
修长的腿先是生涩地轻抬两下，带着迟疑，又似有些不惯。幼崽在一旁看着，旋即灿笑一笑，用力鼓掌。
似乎被鼓励触动，大王整个身子像解除封印一般，依着幼崽示范的动作，略显笨拙却认真地摆动起来。
“对啦对啦！就是这样～那我们再来一遍……”
清亮的童音带着满满的成就感，将整套动作从头引领。
他一动，身旁那道高大的玄衣身影也跟着动了起来。原先的不适应逐渐消融，肉眼可见的，两人步子慢慢同频。
哒、哒、哒。
节奏不快也不慢，清脆响在殿宇中。
一大一小配合的天衣无缝，尤其是睥睨天下的王，此刻一丝不苟模仿那些简单又稚气的动作，莫名给人一种……像是长公子身边某种沉稳持重的大型宠物挂件的即视感。
罪过罪过。赵高轻拍自己手掌一下。
“下一式，伸展。”幼崽道：“阿父看好了，这个有点儿复杂～”
微微垂眸，嬴政看到小家伙伸出两个小胳膊一会上一会下，一会张一会合，短短的小腿也是，时不时曲膝半蹲。怎么说呢？伸展的确是伸展了，只是这个动作格外有些丑。
他决定将动作简化一些。
幼崽注意到他的动作，也不刻意追求一模一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接下来便是第二，三四式。记忆有些模糊，嬴岳就只做了他还能记住的几式。例如踢腿，扩胸，体转，跳跃。这样就足够了。
嬴政学的很快，每次都是看一眼就会。未几，又从前往后连一遍。
做完，幼崽整个身子暖暖的，哪哪都舒展不少。
他问：“怎么样？孩儿没有骗阿父吧？”
“可。”
这是实话。这些动作虽然简单，效果却很好，他很好奇小家伙怎么知道这么多动作？
被问到的嬴岳：“因为孩儿平日就练这个呀，都是慢慢摸索的。”
中规中矩的答案，嬴政了然，没再问下去。
“平日都是奶娘和常海跟着我一起做的，嘻嘻。”
嬴政：“。”
这小子还教了别人？
“赵高。”正想着，耳畔稚音忽然响起。
赵高听闻趋步走近，“长公子。”
幼崽打量一眼赵高。
面容阴白，身型消瘦，活像一株不见天日的干竹。
他粉唇微抿，抱住双臂：“你也不许闲着！”
阿父都没闲着，他肯定也不能闲着。
赵高：“……”
这小祖宗语气里莫名带着点气哼哼的劲儿，也不知是哪惹到他了。
接下来，赵高便只能硬着头皮依葫芦画瓢在原地踏步、扩胸、跳跃。
他的每一个动作做得都很小心翼翼，和他人一样，看久了竟让人觉得刻意。
嬴政蹙眉，想说的话倏然被小家伙抢了去：
“你认真做！”
嬴岳歪着脑袋看他。他觉得赵高不是真的做不好，而是故意用“不擅长”“笨拙”作为保护色。
他有这么吓人吗？嬴岳心里嘀咕。
赵高闻言垂首，声音轻细：“奴愚笨，动作学得有些慢，请公子责罚。”
【好好好。】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赵高话有些茶茶的呢？】
茶茶的？
嬴政不懂这个形容，不过听语态这是个不好的词。
赵高面露难色，努力调整调整。
嬴岳干脆不管他，最后拉着阿父再来一遍。
赵高在两人身后迟钝地跟着复制。
若有人回头看一眼，绝对会毫不犹豫评价：不忍直视。
——原地踏步能整成顺拐，跳跃运动时像个弹性崩坏的球，跳是跳了，但跳起的距离还没一拳高。再看体转等动作，他身上的骨头像是被人敲断了似的，软绵绵的。
赵高知道自己的问题吗？
当然知道，这都是他装的，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
空气。
大王和长公子一起舒展身子，他当什么出头鸟？
那肯定不成。
……
学堂。
今日李斯授的是《商君书》，记载的是以商鞅为代表的法治思想。可以说是秦宫王孙必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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