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是悬挂在墙面上的外凸式阳台结构，歌剧院那种VIP看戏厢房的造型。270度密封，只有朝向舞台的那一面敞开，为了声音效果好、不被遮挡，开口很大，待在里面的感觉跟站在露台上差不多。包厢外垂挂着类似舞台幕布的红帘子，平时可以拉拢，看演出的时候向两侧拉开。
看台栏板只有一米左右的高度，你紧贴着栏板和地面夹角蜷缩着，庆幸是栏板不是栏杆，没有可供子弹穿过的缝隙。
枪还在响，不知道是哪一方的，也不知道枪手和特勤是不是在交火。聚声效果良好的建筑此时只有负面作用，隆隆的回声让人分不清子弹方向，而且把枪声放大了好几倍，恐怖的音爆无疑更加剧了心理恐慌。
瓦伦泰的声音稳定地穿过枪响，重复着几个短语指令：趴下、卧倒、别动。冷静得仿佛枪声只不过是他讲话的背景音。
人在混乱的时候总渴望能有强力的指挥者告诉自己该怎么做，那些持续的命令式短句起到了控场效果，尖叫渐渐小了，混乱的脚步也停了，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就地趴倒躲在了椅子底下。
声音信息减少，你无从判断外界的状况，心焦难安，想看一眼，又不敢冒头。只能安慰自己「恶行易施」是速A，躲子弹不难，就算击中了也还有「圣人遗体」。
紧接着就听见话筒掉在地上，咚的一声，电流脉冲的尖啸不到半秒就高得人耳膜生疼。
谁冲上台了！？谁打掉了话筒！？法尼自己扔掉的吗！？他被击中摔倒了吗！？
话筒把杂乱的脚步放大，几声断续的“GO！GO！”是特勤局副总统保卫处的人，响应还算快，才十几秒就赶了来，话筒想必是要掩护瓦伦泰撤退所以碰掉了。你悬着的心放下一点。
话筒尖啸的遮蔽下听不清多少单词，也分不清谁说的。你听见枪手、南方、狙击之类的词。还有一些数字和字母，可能是暗号或术语。你听见自己的名字，还有那个经济学家的名字。瓦伦泰在质问什么。有个人一直在说快走快走。你包里的手机嗡了一下。
脑子里全是话筒尖锐的电音，仿佛是从自己颅腔里发出的，戳着耳膜直往外刺。为了捕捉信息不得不集中听力，只觉得大脑被架在电锯上来回拉，疼得根本没法发处理短时间内涌入的那么多混沌零散的信息，也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浑身僵直的趴着，四肢都木住了。
离第一声枪响还不到一分钟，法尼·瓦伦泰肯定是第一优先保护顺位。如果恐怖袭击是团伙作案、有多名枪手，给你配备的那几名安保必定也被紧急调走去火力增援了。反正来救你的人肯定会慢一些。
尖啸戛然而止，有人关掉了话筒，你耳压一松，随即听见瓦伦泰厉声道：“停下！听我指挥！”
那个一直叫他快走的声音说：“我的职责是确保优先把您转移到……”
“你的长官权限在我之下。”瓦伦泰用不准备接受反对意见的语调命令道：“给我一把枪。”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脚跟磕碰立正的声音。你听见枪栓上膛，后面听不见了。
足足好几秒没听见人声，你终于想起手机，刚才好像在包里震了一下。你把包抱在怀里，完全是无意识的，趴倒的时候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东西。你大气不敢喘，又急需氧气，眼冒金星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在视野里直抖，是瓦伦泰的短信，天知道那么紧迫的情况下怎么有空打字，可能是「D4C」代劳。
“别太靠近栏板，怕被子弹打穿，往包厢中间去一点，趴着别动，等我。”
你不是很懂枪战术，但仍然照做。照做之后感觉安全了不少，虽然只是心理作用。
枪声似乎远了些，虽没有停，但变稀疏了。
你稍稍松气，没等松完，门被猛地推开，吓得你差点叫出来，但零点几秒前依稀听见了转钥匙声，应该是自己人。
确实是自己人。闯入的特勤人员确认了你没受伤后问：“夫人，还走得动吗？我们把你转移到安全区。”
你闻见硝烟味了，这队人肯定已经开过枪，甚至可能跟恐怖分子交过火了。你看见一个人敞开的西装外套里，白衬衫上有几个黑色的焦痕，应该是弹孔，没流血。他们的衬衫底下都有点鼓，应该是防弹衣。那个人脸色不妙，防弹衣没法抵挡子弹的全部冲击力，内里可能骨折了。他们只是便衣，装备不过几把手枪，反击能力有限，全靠战术意识。
“我……瓦，瓦伦泰叫我在这里等。”你被架着往外走，蹲着走，不确定该听安保的，还是该听瓦伦泰的。
他们看着你的手机屏幕迟疑半秒，交换眼神，有个人说：“撤也可能有遭遇战，那些狗日的受过训练。”
“SWAT？”
有人竖起了三根手指。
简短地用你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快速交换意见后，他们让你继续在包厢里躲着。
你假称我有止痛膏，其实悄悄在包里挤了点护手霜在手里给那个中枪的人擦，用波纹给他做简单镇痛处理。
门重新合上，很快听不见脚步声了，不清楚是走了还是去楼梯口警戒。临走前他们替你拉上了看台外的幕布帘，包厢陷入一片漆黑。
你抓着手机，屏幕零星的亮点照着身下的地毯，竖起耳朵捕捉外面的动静。你相信楼下池座里的人也一样。你们是一窝吓呆了的兔子，全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等瓦伦泰宣布解除紧急状态。
地毯还算软，趴着的姿势让血液更容易流向头部，血压的改变产生轻微的眩晕，昏黑的房间让头脑也跟着昏沉。
你想醒醒脑，回忆刚才的枪击。你肉眼凡胎当然看不出子弹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是冲着瓦伦泰去的还是针对诺奖得主，或者是磕了药无差别射击的疯子。美国这地方风水指定有问题，每隔20年左右就有一届总统死在任上，要么暗杀要么暴病。
……上一个死在任上的总统到瓦伦泰这儿多少年了？该不会……
呸！不准瞎想！
……可是好久没听见动静了，到底过去几分钟了？他怎么样？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你疲惫、头疼，无事可做又缺乏外界刺激，焦虑的等待中，眼前的黑暗里开始闪烁电视花屏那样的彩星……
好安静……
糟了，空旷恐惧症……拜托，别这时候发作……
但是你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你迫切地想回栏板边，从看台往下望一眼人群。一眼就好，确认世界上不是只剩自己一个人。
你使劲掐自己，跟这股病理性的欲望对抗：别傻了！该死！别这样！快停下！
很近的地方，一声枪响，手机紧接着嗡的一声把你拽出思维泥潭。
“往看台外躲！快！抓着窗帘！”
什么？
越来越密的脚步和枪声逼近门口，来不及细想，你跳起身奔向看台。子弹差不多在你爬上栏板的同时射进室内。你抓着窗帘爬到栏板外，尽量往侧边墙体靠，不让身体对着门口和窗口的连线，脚尖踩着看台外沿窄窄的一点面积，根本站不住，只是分担一点体重。底下是令人目眩的高度和密集如蜂巢的座椅。
更多的枪响，有几发子弹穿过看台开口掠过身边，你想尽量再往外墙靠靠，减少身体暴露在开口的面积。呲溜，脚下一滑，你落在看台底下，两手死死抓着窗帘尾端吊在那儿。
一楼有个别胆子稍大的听见动静，从椅面下探出一点头，仰起脸，发出倒抽气声。你很快知道了他们为什么倒抽气。布匹本就不是用来承重的，被你下坠着一扯。嚓。你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力道猛地拉住脱落的上端。
你看见一只手套。
瓦伦泰扑在栏板上，说没事了，甜心，没事了。他拖着窗帘把你拽上来，从看台外抱进包厢。包厢门口倒着一具尸体，一半倒进室内一半在外面的廊道，处决的枪管还在冒烟，扔在一旁。瓦伦泰满额汗珠，眼里有一丝慌张，但更多是庆幸。他紧抱住你：“还好、还好……”
你精神一松，塌下去。瓦伦泰想先把你放在座椅上，但你一秒也不敢离开他，他揽着你站在扯掉了一半帘子的看台边，对底下喊话：“I win！I win！”
掌声、欢呼……瓦伦泰指挥安保最后排查一遍建筑，疏散人群。
晚些时候新闻发布会你没参加，虽然想跟瓦伦泰待在一起，但自我感觉状态不好，不想面对镜头。
瓦伦泰陪你回官邸，在车上一路握着你的手，安置好你才去白宫。
你坐在家中的沙发上，从电视新闻里看他。
手机比电视还快，已经有了诸多相关报导和现场视频。
西方媒体胆子是真的大，发生枪击案了还在抓怕镜头、冒死录像。你看到不少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场景。
枪手有多名，室内户外都有。瓦伦泰现场接过行动指挥权，率领副总统保卫处的特勤，还有随后赶来的各执法部门，亲自协同打反击战。大部分敌人被当场击毙或击倒，只跑了一个，稍晚些时候也在高速公路上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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