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当日下午，一个穿着和服的男人来到了家里。
走路时大步大步地跨走，完全没有理会在身侧快步跟上想为他指路的管家，轻车熟路地踏着楼梯走上二楼。
父亲此时正好在二楼的书房，他似乎是来找父亲的。
我走近些时才认出那个和服男就是我的亲哥哥加茂宪真，几个月不见，他那本就有些过长的黑发蓄得更长了，挡住了额头甚至遮住了眼睛，我很怀疑他到底能不能看清眼前的东西。
我刚想问他来这里做什么，宪真就抢先一步，盛气凌人地用责备的语气问我——
“你诅咒了禅院甚尔？而且快死了？”
他记住的还是甚尔入赘之前的姓氏，但这不是重点。
身后半步的管家听到那句话的后半段，本就有些苍老的面孔顿时间又憔悴苍老了几分，一副被吓到的样子，看上去很急迫地希望我给一个否定的回答。
“五条家的六眼告诉你的？”
在我的印象中，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五条悟，但我觉得他虽然偶尔奇异地拥有女高中生之魂，但绝对不是把别人的秘密向别人告密的人。
“不是。”宪真回答时，语气更加低沉了，声音很低像是胃里蠕动发出的声音。
“我要和父亲聊一聊这件事情。”
他从我身侧走过，挑衅似的撞了我的肩膀。
“沙也加，我劝你丢掉那个人的灵魂，还是说你那么愿意和他一起下地狱？”
和他一起下地狱。
我站在原地，在心里默读重复了几次这句话。
像是在品味诗歌中耐人寻味的一句话。
我已经没有心情编谎话安抚管家先生了，看着消失在书房门后的哥哥的身影，我叹了一口气。
然后下到一楼的客厅，整个人陷到沙发上。
没有看电视或者看书，只是呆呆看着中指上的指环，偶尔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指腹抚挲其表面。
十几分钟后，宪真踩着他的木屐，大步走下楼梯。
走之前还看了我好几眼，像是在警告我。
“我想和父亲聊一聊。”
我跟管家先生说道，其实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129
“你的母亲，百合子逝世的时候，我也曾有过几秒钟想着随她一同死去，但是很多繁杂琐碎的念头又把我拉回到了生的那一侧。”
“公司项目的进展还在关键时刻、还有无数的员工需要一个领导人的代理，还有很多的因素。”
“还有你，沙也加，你的母亲和我都希望至少能带给你一些亲情，如果我随百合子走了，我就是违背了与她的誓言。”
书房内，白瓷杯中升腾的氤氲水汽挡住了父亲的面孔。
我在椅子上，感觉全身都是紧张而僵硬的。
“父亲也是，希望我活下去吗？”
我干脆放弃坐姿的问题，将手臂放在木桌上，然后头趴在手臂上，选择不去看父亲。
“这是我的希望，也只是希望。”
“如果你也和你的母亲一样离开，我会无比痛心。”
我感觉嘴干舌燥，口腔上颚有一丝丝痛感，心脏也在胸腔内快速跳动着。我不希望我的父亲伤心，如果这世间有人会因为我的死去而难过，我就不再能义无反顾地奔赴地狱。
“但是——如果，如果‘放弃’这个决定会让你痛苦，我宁愿你能顺着自己的直觉做出选择。”
“如果你未来活着的岁月无法感到幸福，我希望你至少短暂地幸福着。”
我再想想，得再好好想想。
为什么选择那么困难，为什么我总是能一次次作出错误的选择。
“再等几天吧，我再想想。”
130
泡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柚子浴后，我的手指和掌心的皮肤都变得皱皱巴巴的，但心情却伴随着肌肤上散发的柚子清香变得开朗了一些。
泡澡过后有些晕乎乎的脑袋在看到镜子后，变得清醒了一些，像是嚼了一口超劲爆口味的加强薄荷糖。
平日里穿着衣服，所以不被人所看见的靠近心脏的地方，皮肤上浮现了几道靛蓝色的纹路，就像是从心脏处蔓延而开的枯萎枝桠。
我缓缓将自己的手覆在那上面。
默默地在心底呼唤甚尔的名字。
不是禅院甚尔也不是伏黑甚尔，我不想提及我的恋人的任何一个姓氏。
在那个夜晚时候，雾气升腾将我包围的瞬间，我反应过来那团侵入我身体的干燥温暖的雾实际是他的灵魂。
平日栖息于我右手中指的指环之中，在我呼唤时偶尔现身。
但此时的灵魂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身为甚尔的记忆和意识，只是一团单凭直觉行动的半凝固雾。
他这次愿意出来见我了，雾气从右手指环上缓缓溢出，不似第一次那一团看上去随时会被吹散的雾，这一次甚尔的灵魂已经渐渐有了人类的雏形。
胸腔、四肢、还有五指。
用手触碰时，感觉甚尔的灵魂就像是一团缓缓流动的沙子，同样是温暖的，似乎带着太阳的温度。
我朝他伸出手，一个邀请的手势，然后觉得他反应太慢了所以整个人慢慢靠了过去。
用血肉身躯去依靠我的恋人的灵魂。
身侧的镜子只能映照出我的姿态，看上去就像是凭空抱住了一个隐形人一般。
我伸开手臂，仰着头用掌心轻轻抚摸甚尔的脸——那里尚且只有一团轮廓。
来吧，把我弄得乱七八糟的。
最好让我沉溺于欢愉之中，忘却令人烦恼的事实。
可是我却停不住眼泪。
如果死者是已然枯萎的花束，就让我用现在的泪水浇灌这枯萎的花吧，不停地哭泣，泪水能让枯萎的花束再度绽放吗？
一直很糟糕地做着错误选择的我，这次也做了最糟糕的选择吗？
我质问我自己。
甚尔将我拉入他的怀抱中，混沌半成的灵魂只保留些许意志，但我仍感觉到了慢慢流动在体内的幸福的电流。
“我肯定又是选了最糟糕的选项。”
“但是能和你一起纠缠着走到黄泉，似乎还不错。”
【一到十之间，说个数字吧】
【恭喜，选了赔率最大、最逊的那匹马】
总是选了最糟糕选项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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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后的浴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喘着气趴在浴缸的边缘，一边提醒自己别在浴缸睡着，一边又控制不住餍足后袭来的疲惫。
今夜的我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述的幸福。
一起牵手行走在黄泉比良坂上的幸福。
“不是最糟糕的选择，对于我而言，你所做的都是最好的选择。”
晕乎乎的时候，听到了这句话。
第29章
132
步入七月的东京终于走出了梅雨季节，今年的雨季格外漫长而且阴沉，再度见到艳阳时，感觉自己上一次接触干燥的室外空气还是好几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
终于从行走于东京街道湿润空气中的一尾金鱼，重新变回了夏日阳光下的人。
回到日本后，和香港的同学很少有联系。
之前在异国他乡读书时，语言又不是很通，身份也尴尬，和大家能留下不错的青春回忆，但并没有交心的好朋友。
逢年过节的电子邮箱里会出现十来封中文繁体字或者英文的邮件，或者过半个多月再在家里的信箱里找到飘洋过海寄来的贺卡，我在那座亚热带城市度过的几年留下了这些痕迹。
从香港打来的跨国电话一共三通。
一通来自初中教务处的公务人员，一通来自班主任。
第三通跨洋电话是关东地区出梅那日的下午打来的，我打着伞走在文京区的街道上，太阳出来后地面水汽蒸发弄得近地面暖烘烘的甚至有些闷热。
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串号码，没有来电人信息。
看号码是从香港打来的，于是我先说了一声“Hello”，对面没人应答我又说了声“もしもし”。
依旧没人回答后，我觉得对面可能打错了电话或者信号不好我这边听不见，于是挂了电话。
今天高中组织了校外的艺术馆参观活动，路上看着手机总归不大好，所以我将手机放到书包里，然后拿出笔记本听讲解员介绍馆内藏品。
然而中途手机又响了，铃声是麦浚龙的《七号风球》，我竟然忘记在进入艺术馆之前将手机静音，这实在是不应该。
几步之遥处的带队老师点了点头，同意我暂时离队去接电话。
没看来电号码就接了电话。
以为还是那串香港号码，于是想都没想一连串粤语就先说了出来。
“sorry，我现在有事，麻烦等阵再 call 我。”
离开香港一年了，不看港片偶尔听叔叔收藏专辑当中几首有名的粤语歌，原本好不容易才掌握的语言又变得陌生得要命。但是不大要紧，“说不顺的时候换成英语单词糊弄过去”，当年语言老师教我的技巧现在又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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