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脱口而出，告诉她店内有一本羽原宪真的旧书，只不过所有人是我，而且破烂老旧。
“太好了，请务必考虑将那本书借给我，因为是老师布置的阅读任务，但是我今天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
精致得不似真人的美少女双手合十，身子微微前倾，向我拜托道。
自然是很开心地将书接了出去。
对方拿着书离开书店时，天空已经在我们短暂的交流时间内放晴了。
陪着她走到店门口，在无须撑伞便可以步入的雨后清新空气中，抬头望去隐约可以看到天空的彩虹。
166
那位美少女高中生——她自称名字是雪枝——一个星期后将那本故事集还了回来，还为边缘翘起的书加了一层书皮。
她第二次来书店也是在一个难得的晴天，骑着单车，进来之前照着门口的玻璃门理了理刘海，然后才伴随风铃声踏入书店。
“高中的国文老师竟然会推荐这本书，好奇特。”
上次就从雪枝口中得知这本书被列为他们高中国文课的研讨书目，明明只是没什么名气的少年作者，而且书籍印刷量不大。
“是我们班级的那位老师特立独行啦，”雪枝坐在柜台前，单手托腮笑着回答，“不过啊，我们竟然用了半节课的时间讨论这本书的第一页的话。”
她的手指滑过包着一层羊皮纸书皮的封面，指尖勾起边缘，翻到第一页。
“嗯，就是这句——‘我想我会在十五岁那年死去’，而且，这个作者真的在十五岁的时候遭受车祸去世了。”
雪枝的指尖拂过书页，没有留下痕迹。
“……占卜术？”我随口说了一句。
“我上课时这样回答，把老师气到了。”
“那就是心理暗示吗？因为有死亡的暗示，所以生与死的距离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的老师是那样说的——或许书里说的十五岁死去并不是指真正的死去。”
“我的老师说，这位作者羽原宪真，是大财团的继承人，是承担来自众多人的期待和严厉的要求生活的。”
“但是，没有哪个人喜欢被束缚着吧。”
“带着财团继承人这个身份活下去，就必定要实现众多人的期待。”
“十五岁死去，或许是十五岁开始，他就不再是他了，过去的他从十五岁那天开始死去，然后以另一个身份活下去。”
这很矛盾。
逻辑错乱，像是对死去的作者的臆想。
但我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却觉得脑子放空，心脏被巨大的酸楚与难过充斥着，呼吸仿佛都变得艰难了。
“欸，欸，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失落？”
或许是我把表情全都写在脸上了吧，坐在我对面的雪枝立刻变得手足无措起来，然后突然从椅子上下来，跑出了书店。
然后又立刻小跑进来，把风铃撞得胡乱作响。
有些咋咋呼呼的，但是很可爱。
被她抱在怀中的是一个有软木塞的小玻璃广口瓶。
玻璃瓶普通至极，吸引人眼球的是被放在玻璃瓶中的手工星星。
“这是，我为了答谢沙也加特地折的星星。”雪枝将玻璃瓶举到和脑袋持平的位置，“虽然不知道沙也加刚刚突然变得失落的原因，但希望我折的星星可以给沙也加带来一点安慰吧。”
被放在玻璃瓶中的星星，在书店内的灯光下竟有种晶莹剔透的感觉，折射光线。
仔细一看，那些星星并不是用纸折成的，而是用细长的吸管。
167
接连一个星期蹭了早餐的人，在晚餐时间出现了。
甚尔从窗户跳进来，非常顺手地从床边的玻璃碗里拿了两颗小番茄扔进嘴里，然后大刺刺地坐在沙发上。
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啊。
“没关系吧，毕竟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即使露出了非常帅气的笑容，也只能从我这里得到朝他的脸扔过去的抱枕。
“真把这里当家的话，下次还是走门吧。”
一个大活人从窗户跳进来还是挺吓人的，而且，还有些危险。
伏黑甚尔，虽然随意散发荷尔蒙调戏人，虽然有门不走偏爬窗还要抢人早餐，虽然……算了，缺点过多难以列举。
但是，或许是失忆了又是独居的缘故，夜幕降临时有人和我在一张餐桌上吃饭。
两人份的碗筷，偶尔的交谈，未关闭的电视的声音。
温馨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像是被浸泡在某种甜蜜的液体当中。
电视机的综艺节目就像是晚餐的背景音乐，偶尔也会听到一两句。
今天刚好是一个以灵异现象为主题的节目。
【灵魂的形状——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有着独特的形状，或是动物、或是自然物质、甚至有可能是黑洞，那么你的灵魂会是什么形状呢？】
开头的BGM伴随着主持人的介绍语响起。
“在你眼里，我的灵魂是什么形状？”
“欠钱不还的混蛋的模样。”
“这算是人身攻击了吧。”
“实话实说而已。”
我夹了一块可乐饼，想了想，问道。
“那我的灵魂在你眼中是什么模样呢？”
“怎么说呢……一眼看过去是个快空掉的玻璃瓶。”
“里面零星放着几颗星星，黑暗中会散发微光，倒不是真的星星，大概是吸管折成的。”
“空空落落的，原本应该是被装满的。”
我眨了眨眼，然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在甚尔视线之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的正是雪枝送给我的礼物，装着吸管星星的广口玻璃瓶。
“好敷衍，随便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第38章
168
伏黑甚尔在水沟的污泥里捡到了星星。
几分钟前向他袭来的咒灵被他的肘击撞入暴雨时湍急的排水渠中，苟延残喘之际发出的几声嘶吼被雨声掩盖显得有气无力，最终化作一滩污泥。
他把临时征用为武器的雨伞扔进了垃圾桶，准备转身走人，结果因为余光瞥见的一抹淡黄的微光停住了脚步。
伏黑甚尔本来因为下雨而穿着拖鞋出门，现在也是直接穿着拖鞋走进了排水渠。
自天空降落的雨水打在他的头顶后背，然后顺着流入水沟，暴雨阴云导致视线内的一切都比晴日昏暗，环境昏暗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阻碍，毕竟是天与暴君加持的肉|体。
他俯下腰时，打在他身上的雨水就顺着肩膀的线条和下颌线滴落到水沟中，他先是用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才伸出手抠挖咒灵化作的污泥。
埋藏得不深，浅浅一挖就找到了刚刚瞥到的发光物体。
是一颗星星。
拿到手上才发现是用廉价的长塑料管叠成的手工星星，却不知怎么的会发光。
沙也加问他，在他眼中，她的灵魂是什么模样。
装着许多星星的玻璃瓶，那个答案并不是拿随意看到东西敷衍她，而是实话实说。
他在死亡的瞬间看见了沙也加的灵魂，身体冰冷、生命力随着狰狞伤口的血肉一同流逝，他恍惚间觉得灵魂脱离了□□，能看到被他抱在怀中的沙也加，染上他的血污的少女以及少女的灵魂。
玻璃瓶里装着散发微光的星星，轻轻晃荡时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蛊惑人心的星光，像是在对看到的人说——
许愿吧。
走神了，落雷的声音将伏黑甚尔的思绪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这只咒灵的尸体里有四颗这样的星星，与沙也加之前从她的客人那里拿到星星同样，都是她灵魂的碎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不锈钢材质的，他把里面仅剩的一根烟扔进水渠顺雨水流走，然后把那四颗星星放进去。
169
这里是沙也加构造出来的世界，即使她本人并不知道，但羽原沙也加在这个世界中是近乎于神明的存在。
这里的天气就是她心情的直观体现，忧郁时的阴雨、愉悦时的晴日以及此刻对应她内心痛苦狂躁心情的暴雨。
伞在刚刚的战斗中被折断了，伏黑甚尔有些后悔自己刚刚没有控制好力度，不然现在也不用顶着暴雨走回去。
脚底踩着的拖鞋被雨水打湿又渗进了雨水，他一边走一边听到脚下发出的难听吱呀声。
街道两侧的店铺都因为暴雨歇业了，玻璃窗内歇业的店铺也是昏暗的，一如昏暗的天空。
他在岔路口往右拐，在交通标识牌后看到了仍亮着灯的书店，手已经在裤子口袋里摸索到了家门钥匙，但他还是大步往书店的位置走了过去。
推门时响起的风铃声融入雨声后几乎被掩盖，伏黑甚尔进门后走过两个横列的书架和一张手工桌才看到沙也加，她此刻正躺在柜台上。
显然是没注意他进来了，所以才会在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被惊到从柜台上弹坐起来，然后理了理裙摆直接坐在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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