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帝刚刚从这第二个封套内取出密折，却是两份，才一挑眉，便听见了“刺客”二字，面上顿时一紧！
“……刺客被当场格杀。丁大人伤在左胸，当时强撑着出面稳定局面。但一进府衙，立即给陛下写了密折，尚未写完便昏迷过去！
“韦知府担心刺客背后势力尚有后招，当即便令学生假扮回乡省亲，立即回京，将丁大人和他的两封密折面呈陛下！”
贾芸说到后头，已经面白气短，撑不住跪姿，倒在地上，又拼命抓了自已大腿一把，强打起精神，虚弱续道：
“学生一路上水路换陆路，陆路换水路，虽不敢停留半刻，但仍然隐隐觉得背后有人追踪……
“丁总督昏迷前曾经紧抓着韦知府的手，咬牙说出：江南要出大乱子，一定先求稳，哪怕虚与委蛇。
“韦知府命学生，不惜一切代价，能早一刻是一刻……”
贾芸说完这最后一句，眼一闭栽倒在地。
陶行简一惊，忙上前先试了鼻息，回头低声道：“晕过去了。”
昭明帝低头正看两封狂草的奏折，嗯了一声：“抬下去好生救治。”
随即吩咐：“传旨曹谕，即刻进宫！跟他的那些人，也通知他们立即准备出发！
“另外再拨五百精兵，城门外候着！曹谕到了马上起行！”
陶行简一边让妥当人把贾芸抬走传太医，一边又让人赶紧出宫去传曹谕。
寝殿里安静下来，昭明帝阴沉着脸看向手里的密折。
陶行简不放心地看着他，想了想，招手悄声要了一盏红枣茶过来，又捧了一碟秘制紫姜，无声端到了昭明帝手边。
昭明帝熟视无睹。
忧虑地看一眼外头又有些发闷的天空，陶行简等昭明帝再度看完那两封奏章，缓声轻劝：
“正是京里京外都闹大事的时候，您必得保重龙体才好。哪怕不肯用早膳，也要喝些热水热茶不是？”
昭明帝眼神一利：“你说什么？！”
陶行简愣了愣：“老奴说，还请您保重龙体……”
“前面一句！”
“京里京外都闹大事……”
昭明帝的脸色越发冷峻，呼地站了起来，杀气渐生：“敢情，是配合着时间，一起闹的！”
陶行简只觉得心肝都跟着这句话一抖！
初二在江南刺杀了丁明毅，不论能不能得手，江南必是 一场卷堂大乱！
初八在太极宫刺杀太后，不论成不成功，三日内京城也会风雨渐盛！
恰好江南的消息传来，京城必定再添一波暗潮汹涌！
若是万一这时候再有个什么要紧贵人出了差错……
陶行简的脸色跟着苍白如纸：“陛下，太上和太子……”
昭明帝缓缓合上了眼，逐渐握紧的双拳，悄悄地缩回了袖子里。
忽然，他睁开了眼：“愉王在做什么？”
陶行简脱口而出：“除了初八午间到甘露殿陪着太上用了一顿午膳，其他时候都在府中招待上门拜年的宾朋。
“更多时间，则是跟几个心腹的门客在外书房暖阁下棋。”
昭明帝眯了眯眼：“下棋？”
陶行简下意识便低了头哈了腰，忙道：“老奴让人再去细查！”
“不必了。若无事，再过一刻，忠顺王便要请他进宗正寺。若有事，此刻再查，便是打草惊蛇。”
昭明帝的脸色越发难看。
若太极宫的袭击事件竟有江南的配合，那事情就绝对不止这两桩而已！
自已终究还是轻敌了！
“紫英此刻，应该已经抵达长安驿了。”昭明帝低声自语。
陶行简的心越发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屏住呼吸：“若是无事，此时说不准已经派了人回来报平安了……”
昭明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以后太上、太后和太子等出行，殿中省要派人带上信鸽。”
陶行简躬身答应：“是！”
主仆两个又沉默了半刻，昭明帝主动开口：“端一碗燕窝粥来吧，其他的，我也吃不下。”
陶行简偷眼看看他的侧脸，小心建议：“不然，加一碗清汤面？点几滴醋，也开胃的……”
清汤面。
昭明帝想起昨晚便听见今日要查抄荣国府的消息的黛玉和探春，默了几息，方问：“昭庆和义敏如何了？”
“小王氏心神激荡，拉着义敏县主吃了半宿酒。刚才开宫门，小王氏已经告退回府。县主宿醉未醒。
“昭庆似乎睡得还好，晨起小王氏去辞行才叫起她来。
“这会儿似乎已经打点好了县主的醒酒汤和太后娘娘并贾家那两个哥儿姐儿的早膳了。”
陶行简垂眸看着地上，尽量不让自已的声音流露出骄傲。
昭明帝微微呆滞，随即冷笑：“她可真是好定力！”
难道朕连她还不如了？！
“那就加一碗清汤面！
“听说长安鄙人吃面，除了点醋，还要加生蒜的？
“那个倒开胃，给朕也来一碟！”
昭明帝决定熏死今天来觐见的所有人，让他们集体感受一下自已的浓重怨气！
第421章
面上得很快，昭明帝吃得也很快。
所以曹谕急匆匆赶到昭庆殿的时候，便赶上了当今皇帝陛下最恶毒的一次气味攻击。
两封密折都递到了曹谕手里。
“朕赐你尚方宝剑和如朕亲临金牌，准你便宜行事，调动大军。”
昭明帝说着往日戏文里才可能出现的巨大授权，满面肃杀，“京里正乱，朕需要一点时间。
“三日后，必会派出第二批钦差持兵符赴山东、湖广、闵浙，替你稳住周边。
“但是两江！朕就暂时交给你了！
“一定要把丁明毅救回来！
“万一救治不及……你便持金牌赐韦骏暂代总督之职，你来辅佐他！”
曹谕看着那两封奏折，额上早就是一层冷汗，听了昭明帝的指点，立时便长揖到地：“谢陛下爱惜！”
不让自已一个高门庶子、新科进士直接去领一品衔代狩，这不是不肯给权力，这是保护！
“江南事出突然，贾芸回来得也私密。正好，朕也不想张扬。
“你现在出发，名义乃是年后回任上，顺便替朕颁布查办甄家的正式旨意。
“待到了苏州，你再亮出金牌令箭不迟。”昭明帝细细地教他，又道，“江南籍的官员们朕如今都不敢太信。
“京城这边的案子估计最多不超过十天，智通大师便能落定大宗，细枝末节朕会让刑部去扫尾。
“到那时，朕请大师往江南去，帮你镇一镇那些邪祟。”
迟疑一瞬，昭明帝又道，“万一，朕是说，万一湖广也不协力，你便派人偷偷去寻四川总督魏安国。
“让他那边敲山震虎，湖广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不管你。但这是最后的底牌，轻易不要乱动。”
曹谕一言不发，撩袍跪下，连叩三个响头。
“匡如，靠你了。”昭明帝亲自下座，亲手扶了他起来，自愧叹道，“朕这三四年，还是胆子太小，所以弄到如今，可用之人捉襟见肘……”
“陛下志向高远、沉稳持重。
“虽上有宗亲长辈作威作福，下有开国勋贵倚老卖老，外有四夷虎视眈眈，内有宵小居心叵测；但如今朝中局面日日向好、渐次明朗。
“且即便动荡，却不曾有半分波及百姓，天下一片安乐、尽享繁华。此皆为陛下这几年呕心沥血、竭力周旋之故！”
曹谕正色抬袖，又退后半步，长揖到地，“臣何幸，以区区弱冠，得附骥尾，竟能搏击风雨、荡平阴诡！
“还请陛下切勿妄自菲薄！”
昭明帝看着他愣住，眼中现出震动。
然不过三息，昭明帝咳了一声，转开目光，掩饰住自已的心情激荡，哼道：
“朕又不是水溶！快把你那马屁神功收回去！留了这份机灵，好生办差要紧！”
曹谕直起身来，伸了一根食指挠了挠耳朵，嘿嘿笑了一声：“臣说得是真心话。”
见昭明帝瞪眼，忙叉手：“臣接旨。”
然后又朝陶行简笑笑：“恰好昨儿晚上我去大理寺给智通大师送酒，他老人家让我找机会把一个匣子还给昭庆郡主。
“不知大监可否代劳？”
说着，跟外间站着的小内侍要了一个包裹进来，就要递给陶行简。
昭明帝眼神一动，摆了摆手：“既是你替昭庆转交的智通，便也由你自已送还回去。老陶一堆差事，没空替你跑腿！”
曹谕一愣，低头：“是。那臣这就先去求见郡主？”
昭明帝挥挥手让他去：“送完东西就赶紧走，兵马在城外等你呢。”
曹谕恭肃了表情，大礼拜别，又朝着陶行简长揖：“大监也请保重。”
陶行简乐呵呵的，眼中也闪过不舍，一边唠叨一边送了曹谕到殿门口，又问：“小卢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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