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聊了一会儿，外头传进消息来：“陛下问贵妃可还要再盘桓一刻？”
王熙凤便含着歉意站了起来：“今儿夜深了，宫里规矩大，陛下也不好过分破例。
“太妃保重身体，待日后我在宫内设宴，还请您别推辞，来瞧瞧我，咱们再好生叙叙。”
太妃连连点头答应，扶着拐杖站起来，又命世子妃：“替我送贵妃娘娘出去。”
众人簇拥到厅前才各自屈膝低头行礼辞别，不提。
第349章 你的牌位（下）
世子妃虚虚搀扶着王熙凤往外走，一边擦泪，一边强笑。
王熙凤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您比我年长近十岁，其实不用我多说，您也该明白。
“这是太妃娘娘担心您心里窝着那口气，她和王妃是婆婆和太婆婆，有些话实在是不好立即跟您解释；
“所以才让您来送我，盼着您能跟我抱怨抱怨，把气出了，才好过剩下的这漫长日子。”
世子妃被她这实在话说得顿时撑不住，帕子堵着嘴，失声痛哭。
“您的事儿，我不太清楚内情，也不好胡说。只跟您说说我吧。
“想来您也听说了，我入东宫当天，祖母便没了，陛下便让我封宫守孝。
“那时候恰好陛下的长女亲娘过世，便让她跟着我一起守孝。
“我照看了那孩子三年，然后去年除夕，她便成了我的女儿。
“当着您的面儿，我不打诳语：皇上膝下的这第一个孩子、大明宫的大公主，如今跟我的亲女儿，没有半分区别。
“今儿我生了口疮，晚饭吃不下，她急得当时就要找太医。她又跟着我习武，正是最能吃的时候，今晚只吃了半碗饭就推了碗来陪我。
“如今南王爷还不到半百的年纪，若是有心给世子添几个弟弟，也不过就是一年半载的事儿……”
世子妃脸色一变，哭声便停了下来。
王熙凤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了她，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一肩挑两宗是常事。
“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世子想。
“万一……百年之后，他的牌位，还不定放在哪个角落里呢！”
若是南安世子的牌位都会被丢去角落，那世子妃就更不要提了……
眼前便是二门口，早有软轿停在那里等着王熙凤。
世子妃心中震动，面上露出感激，竟然直接给王熙凤跪了下去：
“妾身钻了牛角尖了！多亏贵妃娘娘提点，妾身如同醍醐灌顶！
“妾身若能有个安宁余生，全赖贵妃娘娘这一番善意！”
王熙凤忙拉她，却拗不过世子妃真的给她磕了个头，低声叹道：“男人在外什么样，女子们怎么管得了？
“我也只不过是觉得世子妃可怜，所以才交浅言深，多嘴这几句罢了。”
世子妃噙着泪站起来，欠身道：“妾身必定会养育好世子的唯一一点骨血，教导他忠君为国、光明磊落！”
王熙凤含笑点头：“让他给你挣诰命！”
二人执手相看，笑容情意登时与旁人不同。
“三年后，我给你送令牌，你来宫里陪我。”王熙凤和世子妃依依不舍。
世子妃感动地含泪点头：“好，我一定去！”
坐轿出了大门，直接上了辇车，王熙凤与崇昭帝一起回去。
两个人都有些累，各自靠着板壁合上了眼。
辇车进了宫城，王熙凤这才低声把内宅的情形禀报给崇昭帝，又道：
“这世子妃是个聪明人，她必定会联合她的亲婆母，娘儿两个把那个庶子牢牢攥在手里、好生养大。
“毕竟若是小南王再生儿子，人家日后供奉的，可就不是南安王妃和世子妃了！”
可小小庶子，没有亲娘呵护，在这样两个女人手里长大，一不小心就会歪了性情。
小南王为了将来有的可选，他一定会想办法再生子嗣。
——南府后宅将乱也！
崇昭帝定定地看着王熙凤，嘴角渐渐上扬，最终弯成了一个真切笑容：
“王氏，你这机灵劲儿，是随了你娘，还是随了你爹爹呢？”
王熙凤抿嘴一笑，露出三分得意：“他们俩的机灵劲儿，都长在我一个人身上了！
“您难道不知道，我那亲哥哥，就是个蠢货？！”
崇昭帝没忍住，大笑起来。
“我听说，您给我爹爹升了官儿，让他管南府世子的后事？”眼看着快到紫宸殿了，王熙凤忙抓着皇帝问正事。
崇昭帝颔首：“你今天在南府露了面，又安抚好了后宅。
“你爹爹接着你的后手，再带上往日你们几家的世交情谊，再度成为他们的领头羊，想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王熙凤忧心忡忡：“这可不好说。总有些牛心古怪的人，说不定会觉得我爹爹心口不一、言行二致，要给他使绊子呢！”
辇车到了紫宸殿前。
“你放心，有朕呢。”崇昭帝笑了笑，握一握她的手，下了车，“送贵妃回去。”
王熙凤吓一跳，忙跟着往车下蹦：“我可不坐这个！明儿皇后娘娘知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再说，传到御史耳朵里，我好好的名声都毁了！”
崇昭帝呵呵地笑，一把把她推回去：“别矫情了。赶紧回去睡觉吧！”
辇车碌碌往前。
王熙凤无可奈何地挑开窗口的帘子，朝着皇帝欠身点头：“妾身告退，陛下早些歇息。”
这才回了饮羽殿。
看看时辰已是三更，王熙凤只觉得嘴里这回是真的疼了起来，命人拿了淡淡的盐水漱口，越发疼得冒冷汗。
安儿心疼得眼圈儿都红了，小声道：“您可别把自己真给熬病了！”
“这回可不好说了……”王熙凤想了想，摇摇头，“今儿早上才把花会的帖子都发出去，晚上就出这样的事情……”
明天莫皇后还不定怎么懊恼呢。
王熙凤先不欲想这些，打了个呵欠吩咐赶紧梳洗睡觉。
众人睡去之后，王熙凤又坐起来，问金二彩：“都来过了没有？”
金二彩蹲在架子上也很困：“来过了。
“内寺的牢房是乌鸦兄弟和斑奴配合着办的；爱晚楼是伯劳带着山雀去的。
“南安世子酒杯里的药是山雀下的。
“伯劳引着一只夜枭追她，在马头前晃了几晃。”
王熙凤挑眉：“那蠢货竟没察觉那酒不对？”
“那蠢货忙着虐打那几个可怜的姑娘，只觉得酒很助兴……”金二彩哼了一声，“只是摔断脖子真是便宜了他！”
南安世子有虐打女子的习惯……
王熙凤听到这里，不由得沉思起来。
若他也是这种人，那肃王之前跟他合开赌场之事……难道真的是肃王本人……
而非太后？！
第350章 观星见鸟
四更时分，饮羽殿鸟儿来鸟儿走，一阵阵起落。
初夏晴好之夜，漫天的星辰格外璀璨，不少人因此流连失眠。
望仙台内，施容华贪婪地看着漫天星空，无论如何舍不得睡。
然而四更的天终究还是有些凉，喉咙便有些不舒服，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跟她住邻居的桑容华恰好起夜，听见动静，不由裹了披风，悄悄走出来看。
施容华看着天空出了神，没听见她靠近。
“阿金，你在做什么？”桑容华歪头看着她，轻轻地问。
施容华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她，嫣然一笑：“娴姐姐，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听见你咳嗽。夜风还有些凉呢，你穿得太少了。”桑容华走上前去坐到她身边，分了一半披风给她，两个人裹在了一起。
“今儿夜里的星星太亮了，好美，就像我的家乡……”施容华痴迷地依旧仰着头。
桑容华这才明白过来她是想家了，微微笑着，抱住她，轻声道：“是啊……
“也像我的家乡。”
施容华微微一怔：“娴姐姐，你不是京城人氏吗？”
桑容华摇了摇头，也抬头看着深蓝色夜幕上缀满如宝石一样的星辰，轻声道：
“我家原在东北，算是咱们大雍朝的龙兴之地。
“但我祖上不是最早跟着太祖起兵的那批老臣，而是后来才被其中之一抓了壮丁……”
说到这个，桑容华笑了笑，转头看看施容华，“就跟你们家差不多。”
都是不情愿地被裹挟进了王朝更迭。
施容华没有做声，却回手拽着披风也裹紧了她。
“后来侥幸活了下来。
“可我们家老祖出身不过是个农户，本就粗鲁，再加上性情耿直，不懂回圜委婉，所以累累军功，也只换了个京城卫军的总兵而已。
“我其实是在京城出生的。但是我出生之后，祖父就不爱京城这个地方，一定要回祖籍去养老。
“总兵之职，也早早便卸给了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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