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赢并不接这个话茬，而是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了崇昭帝的手掌，小声念叨：“您慢点儿！蹭着了可就不好了！
“这种天气最怕这样的伤，回去奴才便让他们多预备些冰……”
崇昭帝满意地点头，看着长赢，越看越舍不得。可是想想这样的人搁在儿子身边，自己才能彻底放心。便又硬着头皮咬紧了牙。
王熙凤在后头看着，不禁抿唇，强自忍住了笑。
崇昭帝上了步辇快速离开，王熙凤也要进寝殿更衣。
梅疏一个人站在里间凉榻前，尴尬得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子能钻进去。
好在此刻孟姑姑适时走了出来，含笑拉了她的手，推着她往外走，轻声道：
“你也瞧见了，皇上也不是不想搭理容妃，实在是外头发生了大事。皇上和贵妃赶着要出宫。
“回去吧。跟段嬷嬷说一声，请她老人家开解容妃一下。
“炎天暑热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真要掰扯前事，还不定掰扯出来什么呢……何苦来非要画蛇添足？”
孟姑姑说到这里，已经推着梅疏走到了饮羽殿的门口，最后轻轻用了一把力，把她推出殿门，笑一笑，招招手，道别，
“梅疏姑娘慢走，我得伺候我们娘娘更衣准备，就不远送你了。”
梅疏僵着脸硬挤出个笑容来，转身低头快步走了。
孟姑姑看着她的背影，笑容依旧噙在嘴角，悠悠然转身回去，一进门，便见王熙凤穿了一条月白绣银丝如意云纹的齐胸长裙，上襦则是纯白色，点头道：
“这一身好。”
又看她头上只带了一支珍珠簪，觉得有些素，低头在妆奁匣子里找了找，翻出来一朵淡蓝色绒花，比了比裙子，见颜色恰好深了一层，便替王熙凤插在发间。
王熙凤也觉得好看，又不至于像是给那俩人穿孝，满意点头。穿衣镜前照照前后，转身出殿：
“快走！”
轿子一路疾行，到了紫宸殿前，皇帝出宫的车驾已经准备好了，崇昭帝刚上去坐稳。
王熙凤再度攀上去，第一件事便是拉了皇帝的手看。
虽然没有也像乌金那样包成粽子，但是把整个手掌都包了起来，只露了五根手指在外头。
王熙凤抬头询问地看向崇昭帝：“陛下还好么？”
“无妨。”崇昭帝向她点头暗示的确无妨，然后一叠声催促辇车赶紧起行。
毕竟是白天，虽然午后街上大家都去歇晌避暑，人不算多，却也比上回夜间出行要慢了许多。
待到了南府门前时，之前宾客盈门的盛况，如今已经变得格外门前冷落车马稀。
崇昭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门前守卫见御驾又至，先愣了愣，才慌忙着人往里传话，一众礼部官员和亲眷一拥出来跪接。
崇昭帝照例自己先下来，然后回身伸手去接王熙凤。
王熙凤这回却不自己下车了，温柔地扶了崇昭帝的手下来。
崇昭帝嘶地一声。
王熙凤顿时红了眼圈儿，捧着他的手急着问：“陛下，都怪妾身不小心，碰着您的伤口了！”
崇昭帝长叹一声，颓然道：“朕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朕的心上，才豁开的口子，那才是真疼！”
说着，摇头，虎目含泪。
众人见状，再想想南府的惨事，各自嗟叹的同时，也陪着崇昭帝开始落泪。
这边自然有人引了王熙凤进去，直奔刚刚重新启用的灵堂，两架大大的棺椁停在里头。
王妃一身道袍，跪在旁边合目念经。
世子妃穿着孝衣，带着那庶出的小童，跪在当中烧纸。
王熙凤疾步进来，看着里头，眼泪汪汪：“王妃，世子妃！”
二人忙都睁眼回头看去，见是王熙凤，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
世子妃顿时泪落如雨，踉跄起身，抢过去要给王熙凤跪下，却被拉住。
二人执手相看，大哭起来。
王妃在旁，也哽咽着低头，泪落如雨。
哭了好一会儿，旁边不懂事的远亲们才后知后觉地上前来劝，王熙凤这才拉着世子妃去了隔壁坐下说话。
才寒暄两句，一抬头见王妃还在灵堂发呆，忙推了推世子妃：“请了王妃一起说说罢。”
“婆母，心如死灰。”世子妃委婉拒绝。
王熙凤摇头：“请她来。我接下来说的话，她爱听的。”
世子妃只得亲自过去，低声劝了一时，王妃才勉强站了起来，在她的搀扶下过来。
众人见状，知道三个人只怕有大事要说，忙都悄悄出去。
“皇上有意直接封令孙为南王。”王熙凤直接把最要紧的消息放了出来。
然后迎着两个人震惊的目光，温声解释：“南府毕竟是开国元勋，太上的情谊，陛下的倚重，自是与众不同。
“小南王战功卓着，也是国之栋梁，如今竟因为小小的中暑便魂归九天，实在令人扼腕。
“将门出虎子，何况还有王妃和世子妃悉心教导？
“陛下令我跟二位说，请二位放心，南府的爵位，三十年内，只要孩子不犯错，绝对无人敢动！”
第380章 小气皇帝
南府外书房，崇昭帝脸上一片愁苦：“南安军那边，虽然有王子腾暂代，可若是听说小南王也故去了，只怕不稳啊！”
书房里众人听得一个激灵！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这是在说，镇守南边的边军，如今已经只知有南安郡王，不知有朝廷天子了！
立即便有南府相厚的武将出来表态：“王元帅持天子符节前去接管，军中上下必定忠心膺服！”
“对呀！陛下且放宽心！两位南王对太上和陛下都是忠心敬服，与我等说起时，每每赞叹不已！”
“是是是！军中上下常念皇恩浩荡……”
七嘴八舌，纷纷劝崇昭帝不要多想。
王子服在人群之外站着，等众人激动的劲儿过得差不多了，才上前来，躬身请旨：
“如今太妃和小南王的尸身都抬回来，好在一应东西是早就预备下的，所以穿衣停床已经封入棺椁。
“臣启陛下赐恩典，依律治丧？”
依律治丧的意思，就是按照二人死时的身份品阶办理后事。
可若是皇帝想要赐身后哀荣，便可拔高半阶。
这就是暗示皇帝这时候舍几个钱、收买一下人心了！
崇昭帝踌躇片刻，皱眉道：“朕倒是很想赐南安郡王一个亲王衔，可是老南王乃是开国老臣、追随太上转战天下，死后尚且依律为郡王制……
“小南王为人子，又一向纯孝，想来也不会愿意越过他父亲去。
“这样吧。一应制度仍旧是郡王品级，朕从私库里，格外赐十件珍玩随葬。
“另准朝中王爵以下官员吊唁，逍遥王代朕到灵前亲自祭奠！”
体面看似是给足了，但实际上，对死者的身后品级寸土不让。
王子服对于崇昭帝的小气又有了新的认知，心下登时暗想：看来要催着老妻再给女儿送些银子进宫去，这抠门皇帝未必肯为女儿多花钱呢！
而南王一系却觉得皇帝这个做法皆大欢喜，登时欢声山呼万岁。
王子服不动声色地重新退到人群之外。
谁知便有人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嘲笑：“瞧见了？这就开始削爵了……
“王兄，我早就说，当今这位，心狠手辣，侄女儿在宫里的日子，怕是并不好过啊……”
王子服偏头一看，正是贾赦，当下拈须轻笑：“难怪想当年，令侄女、贾家大姑娘，不曾进东宫呢！”
顿一顿，眼看着贾赦脸色大变，又恍然做大悟状，“哦不对，我记错了，还是去了的……”
贾赦强笑一声，岔开话题：“听说，皇上身边的庆海庆公公，被派去修皇陵了？”
“是啊。宫里闹那样的乱子，让人带了把刀进去，他那个内侍省大总管若不受罚，像什么话？”
王子服顺势跟着转了话题。
贾赦眼珠儿一转，低声又道：“这庆公公，可是自幼服侍的，罚去皇陵，还不如赐金还乡养老呢！
“——够凉薄的！”
王子服从眼皮底下斜了一眼那厮扣在腰带上的兰花指，鼻翼轻动，满心不屑，嘴上却道：
“这你就想差了。
“派出去，就能召回来！
“可若是赐金还乡，那可就再也别想回来了。
“皇上这算是给庆公公留了后路了。长进些，立个功，不就没事儿了？”
贾赦双眼轻轻眯一眯，颔首：“有道理啊！”
他没注意，但王子服却发现了，北静王静悄悄地也走了进来，恰好站在自己二人身后，把两个人的话都听了进去。
崇昭帝自然也一眼就瞧见了北静王，发现他在偷听时，心里微动，便让了他一马，待他再往里举步时，才慨然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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