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为外交部的成员，本应与公司齐心，天天奋战到半夜，人人冲在舆论的第一线。而不是现在这样，迎着降落的夕阳下班，不用赶晚高峰也不用忍受拥挤的地铁。
他们可以悠闲地回家吃晚饭，休息一会，再慢悠悠地打开终端处理几个应急文件。
“山本部长……”
有职员偷偷举起手，他声音有点颤抖。
“那个，其实我们多加一点班没事的。”
很显然，这名职员以为这是外交部长最后的温柔，等事态过去部门内部就要迎来大清洗，和公司价值观不符的员工会被剔除。
比起面临失业的风险，加班突然变得可以接受。
山本收拾东西的动作一停，他微不足道地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
“嗯，担心这是一场考验？”
“放心吧，只是考虑到最近安保小组的盘问很频繁，大家的神经都很紧绷，与其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工作把自己身体累垮，不如适当地休息，在家办公总比坐在荒坂塔里舒服。”
他的笑容温和又柔软，令人看了就心生信服。
像是担心员工还有顾虑，山本率先拎着终端起身往会议室外走去。
“那我先下班了，大家明天见。”
所有人面面相觑，望着山本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有人小声嘀咕。
“总觉得部长最近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的，突然变得更接地气了……发生了什么吗？”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世界照常运行，公司按例运转，太阳东升又西落。要说真有什么不一样，那大概是山本的家中多了点东西。
多了一双拖鞋、几件衣服、柔软的抱枕与游戏卡带，还有窝在沙发里聚精会神盯着屏幕的少年。
纲吉蜷缩在沙发上，光裸的脚尖点着地板，操作着小人翻山越岭，眼看就要抵达最后的终点，却被斜里窜出来的怪兽打了个措手不及。
“啊啊啊怎么又卡在这里！可恶！”
上上下下左右按，勉强躲过了几个技能，但仍被Boss的范围攻击扫到，他操控的角色当场倒地。
纲吉发出了一声哀嚎。
这声哀嚎恰巧落在推门进来的山本武耳中。
他看向室内暖融融的灯光，再看向沙发上随意摆的零食，被揉乱的毛毯。
他向前一步，室外的冷光从身上褪去，暖融融的顶灯将他一并包裹。
纲吉看到山本那一刻像是炸毛的兔子，眼睛瞪大，身体也不敢乱动。
眼神嘀哩咕噜乱转，看着对方脱去大衣又把领带摘了。
至于两人的关系为什么会到现在这样，还得仔细解释最近几天他们的相处状态。
山本武不愧是荒坂的公关部长，在揣摩人心与人情世故上简直做到了极致。
事发当天他们本该大吵一架，或者最不济纲吉该闹个冷脸。可问题是山本下班时并非空手回来。
他给纲吉带了礼物。
装有合成兽纳兹的戒指，还有大量少年喜欢的小玩意。多数是躺在他购物车里舍不得下手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山本给他一个新的通讯器。
虽然里面只有一个人的通讯号码，房间内也遍布着信号屏蔽仪。但不可否认的是，此举极大抚平了纲吉紧绷的神经，并有效制止了他的负面情绪。
安抚、给予、适当保持距离。
纲吉的火气无处发散，只能软绵绵地消失在空气里。
再加上山本武确实太会照顾人，冰箱里永远有最新鲜的食材，书架上的卡带与超梦从不重样。纲吉本就不是一个外向的孩子，窝在家里打游戏简直太对他的胃口了。
倘若真要说有什么地方不好……
那大概是就寝问题。
唯独这方面，山本武回绝了纲吉想住客房的请求。
“不行，我要贴身看着你。”
这句话自他嘴里说出来稀松平常，甚至不惜用点强硬手段把纲吉压在主卧那张床上。
不过少年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仿佛那荒唐的夜晚只是幻觉，山本只是安分守己地抱着他睡觉，喜欢把头埋入纲吉颈侧去嗅闻他的气息。
不过某些现象是骗不了人的，隔着两层布料纲吉仍会被硌到烫到，然而山本也顶多呼吸加重地亲亲他的脖颈，实在受不了就在腿根磨蹭，随后起身去浴室自我解决。
所以，他们之间的氛围还可以，纲吉身上的伤势也在飞速恢复，只是还是没什么力气，火焰更是无法使用。
“今天有想我吗？”
走过去抱住那具身体，满足地发出叹息，荒坂塔内的种种瞬间远去，连灵魂都被妥帖地存放。
“有…”
纲吉弱弱地回答。
“几次？”亲昵地蹭了蹭颈侧，山本似乎丝毫不在意对方是否口不对心。
“大概五六次。”
纲吉的大脑要是能记住这种事才有鬼，纯粹是他瞎编。
“我今天只想了阿纲一次。”
手臂从身后环抱整个腰部，略微一用力，纲吉便坐在山本武的腿上。
“从早到晚，就一次。”
亲了亲耳垂，他赶在少年脸颊爆红挣扎前将话题自然而然引入另一个方向。
“话说我今天申请到了机密资料的调查权限。”
“其中就有Relic。”
Relic这个名词宛若魔咒，瞬间转移了纲吉的注意力，他当场安静下来，就那样靠在山本怀里，仰着头等待后续。
“我刚看了一部分。”回忆起那份标红的血腥试验记录，山本微微垂下眼睛，将头更深地埋入少年的颈侧。
“Relic没有脱离脑机接口存在的先例，毕竟荒坂宣传得再夸张，意识体也是储存在芯片上的。”
鬼魂、亡灵，死者的世界和生者本就不互通，双方本不该有任何交际，是活着的人类畏惧死亡，贪恋财富与地位才开发出如此禁忌的技术。
“Relic目前活体实验并不顺利。”
山本的语气平平，可他这句话背后却是欧元焚烧的声音，还有无数实验体死亡的结局。
“研发部认为亲缘关系下，血缘越亲密，成功率越高。”
纲吉愣住了。
不，他倒不是在想自己会不会和荒坂三郎有血缘关系，那太惊悚了。
他是在想另一件事。
根据Reborn之前的描述，荒坂三郎年岁已高，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离世。如果迟迟找不到最优选的实验品，那么为了成功率最大化。
“荒坂三郎……准备在谁身上复活？”
纲吉听见自己的声音晦涩嘶哑难听。
山本的动作停止了，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纲吉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面前男人除了是荒坂塔的外交部部长，还是东京总部的安保小组候选负责人。
在他面前问这种敏感问题，简直是戳人死穴。
就在纲吉打算咳嗽一声带过话题的前一秒，山本武抬起头，给出了那个惊悚万分的回答。
“大概率是他的孩子身上。”
荒坂的家族掌门人自然不会只有一个孩子。
但常活跃在大众视野里的就三个。
两男一女。
其中长子死于荒坂塔被炸的那天，所以2076年就只剩下一子一女。
他们是皇帝的孩子，他们生来应有尽有。可在Relic面前，他们一无所有。
“那可是亲生孩子……”
山本安静地看着他，没有给予更多回复。
显然，在统治世界面前，一个孩子算不得什么。
“不过，意识体本质上是一种磁场。”
关于灵魂，科学有很多种解释。
“阿纲或许具备和磁场同频的能力，才会没有脑机接口也能吸纳意识体进入，并且没产生任何排异反应。”
手掌沿着脊背安抚，但却只收获了更多的颤抖。
“阿纲？”山本轻声呼唤。
是在担心Relic的侵蚀速度？还是在担心荒坂的追杀令？亦或者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吓到他了？山本正在反思他先前的举止，就看见纲吉哭丧着脸，表情简直难看到极点。
“除了他的两个孩子，不是还有一个选择吗。”
选择，什么选择？
“我啊……”
两个字，构成了一个恐怖故事。
山本武也愣住了。
是他不够聪明吗？是他不够谨慎吗？如此明显的逻辑推断连纲吉都能想到为什么自己没想到？
是没想到，还是下意识回避了这种可能性呢？
是了，山本能猜到东京总部会拿纲吉做什么，如果纲吉身上真有那种古怪的特质在，那么荒坂三郎是绝对不会放他走的。
害怕极了，近两天才建立起来的信任瞬间崩塌。
纲吉不知道说什么，他不知道怎么说。
荒坂三郎是山本武宣誓效忠的对象，是他人生守护的目标。对方赋予了山本权力、地位、还有那把刀。
这台天平其中一端已经沉甸甸地压了下去，纲吉甚至数不清上面有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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