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错在哪里?”这时候,诺拉的声音从她头顶再一次出现了。
“我,我错在……”梅尔大口喘气,拼命想借口,但大脑被冻得发麻,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出来,只有无止境的空白。突然,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又被抓住了,她急得大喊:“等……”
“不等,”诺拉短促地说。
梅尔的脑袋又一次被按进了水里。对大人而言容量体积刚好的浴缸,对此时的梅尔而言,简直像无边境的海一样,一旦被按入其中,就触不到四周和水面,只能被按住她的两只手随便操控。她奋起反抗,但诺拉却不是那些随便就能被她打倒的货色。
这个人不仅作风神秘、来历成迷,而且拥有强大的能力,梅尔引以为豪的作战技巧在对方眼里就像小孩过家家,小打小闹得可爱又可怜。迷迷糊糊之间,梅尔又被提出了水面,诺拉问:“你错在哪里?”
梅尔喊:“我错在不应该跟踪你!”
“答错了,”她说,然后又一次把梅尔按进水里。
“你错在哪里?”
“我错在不应该对你产生好奇心偷窥你……?”
“又答错了。”
“你错在哪里?”
“我,我不应该在酒馆里赖上你……”
“还是答错了。”
手的主人发出喟叹:“我亲爱的安娜。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你天资愚钝?”
瞧瞧,可怜,可爱,用天真的尖锐刺痛其他人,却还对此毫无所觉。
诺拉继续问:“你错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再一次被提出水面,梅尔服了,她真的服了。她的力气已经在挣扎和挣脱对方的手指这两件事上消耗殆尽,如果不是诺拉的手臂撑着,她大概会往下沉进水里去把自己给淹死。她有气无力,可怜兮兮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时,应该怎么做?”
终于换了个问题,梅尔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问、问别人?”
“问谁?”
“……问你。”
“那你问我的时候,又应该怎么做?”
梅尔不明白,她用自己不大聪明的脑袋瓜对这个问题进行深度思考。但最后控制了她行动的是她的直觉。她抓住诺拉的手臂,往浴缸的边缘靠近,黑暗中,成年人的形体被她用直觉感知,然后她靠过去,用脸对方的大腿,说:“拜托了……?我错了嘛……你告诉我我错在哪里,我下次一定改,真的……”
她的声音被折腾得又细又轻,从她身上往下淌的小股水流打湿了成年人腿上的布料,她的头发像藻草一样,在水里时四处漂游,仿若柔软无依,可一旦脱离了水,就丝丝缕缕地收紧,汲取接触到的一切东西的情感和情绪。
她的声音。她的头发。她这个人。
不要靠近。不要上当。她才不会改。她只是在暂时示弱,她最会骗人。你相信了她,你要栽大跟头的。
……没关系。
黑暗中,诺拉抬起了手,按住梅尔的后脑勺,将她脸上黏住的头发捏到脑后去。这动作轻细、柔软、细致,梅尔讨厌死这只手了,可她被冰冷的水汲取走了太多体温,此时湿哒哒的衣服贴在她身上,她瑟瑟发抖,下意识朝着温热的源头靠近,那只手好像察觉到了她的渴望,于是在将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后,便贴在她的侧脸,一下又一下摸她的皮肤。
诺拉的声音在黑暗中不紧不慢。
“亲爱的安娜,你错在没有乖乖躺在床上睡觉。你在深夜里到处乱跑。你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离开的时候你已经洗过了澡,像块漂亮的小蛋糕。你本来应该躺在床上乖乖等我回来。可我再回来时看到床上空无一人。再看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全都是酸臭的气味。瞧瞧你,你那么脏,那么臭,像只从垃圾桶里钻出来的小老鼠。你是这天下最不乖的小孩。不乖的小孩就应该被惩罚,你说对不对?”
梅尔很想反驳,很想摇头,很想大吵大闹,很想说这算什么错?可是她怕诺拉又给自己塞到水里去,只能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你承认你的错误吗?”诺拉又说。
梅尔很想铁骨铮铮地说,我不承认!!!但她的骨头已经被冷水给泡软了,她就能屈能伸、屈辱地又点了头。
“你看,安娜。天太黑了,”诺拉说,“我看不见你是点头还是摇头。”
欺人太甚啊!!!
梅尔用蚊子叫的声音道:“我错了。我承认。”呜呜呜!
那么冷,那么痛,梅尔脸上湿漉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水龙头的水还是眼泪水。那只手伸过来,将她脸上多余的水流抚走,粗糙的指腹带来细细的痒意。梅尔呜呜地嗷了一声。
“眼睛痛吗?”诺拉问。
梅尔的眼珠发酸,就点了点头。点完头她意识到这可能是诺拉设下的陷阱,就愤愤不平又很怂地吱声:“痛。”
那只手就给她揉眼睛。
梅尔再傻也能感觉出现在诺拉心情转好了。她赶紧趁热打铁,小声说:“我想睡觉。”
“你身上那么脏,和我睡同一张床,我会嫌弃,”诺拉说着,捏起她的头发,“你要先洗澡。”
事真多!梅尔恹恹地撇了撇嘴,说知道了。诺拉又问她还有没有力气,梅尔的回应是把自己的脸砸在面前的手掌上滚了滚,表示没有了没有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你真麻烦。”
“我错了……”你这个后妈!
诺拉把梅尔的衣服脱掉,在黑暗里给她洗了个澡,最后用一块毯子把她给裹住抱了起来。隔着厚厚的羊毛,梅尔能感觉到成年人有力的臂膀和宽厚的胸怀。当它们被用来对付她时,她恨它们恨得不得了;但当它们用来给她以温暖的怀抱时,梅尔又感觉很舒服。从前没有感觉,此刻她重回香香的怀抱,居然斯德哥尔摩一样产生了一丝感动:真好。好歹不是拎着她的衣领走,还抱她呢!
感动完梅尔就明白自己的脑子一定被水泡坏了,否则怎么会产生这种诡异的想法。太恶心了,她连忙在心里呸了三声,将这念头抛到九霄云外。
重新被抱回床上,梅尔盖上被子,此时距离她出门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折腾又被折腾了那么久,梅尔全身四肢都发麻,她整个人昏昏欲睡。
诺拉穿着湿了的衣服离开,不久后她洗了个澡,重新走了回来。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睡裙,长发被卷起来搭在脑后,成年人高大的体型在黛色昏暗的室内给人带来厚重的压迫感,梅尔迷迷糊糊看着这道身影,突然之间意识到,失去了光线对其外貌的塑造,把这个影子归之为男性所有似乎也不出奇。
被子被拉开一角,床微微下陷,女人躺了上来,那股似有若无的气味也随之传到她的鼻尖,刚才在水里被这股气味萦绕得久了,此时梅尔嗅着它,下意识有点想跑。
“睡吧,”诺拉说,“别再让我发现你晚上偷偷溜出去。”
梅尔脱离了险境,脸皮重新变厚,胆子复又变肥,她小声嘀嘀咕咕:“什么叫偷偷溜出去……明明我之前也有出门……那个时候你都不管我……”
她哭丧着脸说:“怎么突然管那么严了,妈咪你不是我亲爱的妈咪了,你是可恶的后妈。”
“不一样,”诺拉说,“别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一身臭味。”
“不三不四”“一身臭味”,听着这些词语,这瞬间,梅尔突然悟了,诺拉原来是个洁癖。虽然平时这人掩饰得很好,可是那些不经意的举动是骗不了人的。
怪不得每次梅尔凑过去她都把她推开,指不定这个人正在内心压抑自己。想到这里,梅尔就觉得报复的时机到了,她慢吞吞地、一点又一点地挪过去,直到摸到诺拉的手,靠到她身上为止。
诺拉果然说:“离我远点。”
梅尔哼哼着说:“不要。妈咪,我要和你一起睡。”
她扑过去抱住诺拉的腰,这次没有被躲开。片刻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梅尔的脸,手腕上散出的气味熟悉,沉静,像坚硬的又柔软的木头。被牙咬出来的伤口已经凝固,但离得近了,梅尔仍然闻到铁锈味。她的牙齿可不是一般的牙齿,咬人特别痛,梅尔混沌地想,活该,让你把我按在水里,又想,至于嘛,不就是溜出门了一会儿,还那么大动干戈?切,后妈。
窗外的雷雨愈演愈烈,雨水敲打着土地,发出嗒嗒的声响。在铁锈和沉郁的气味之间,梅尔迷迷糊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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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诺拉已经离开了。梅尔从床上爬起来,感觉自己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精力,而当她在卧室的窗边看到莱利鬼鬼祟祟徘徊的身影的时候,那股精力更加充沛了,梅尔捡起自己的拖鞋,推开窗狠狠扔了出去,恨不能直接把莱利的脸给砸歪。
这王八蛋居然还敢出现在她面前!!!昨晚他落井下石的账还没和他算呢!梅尔眼中冒出熊熊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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