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的恨意喷涌而出,不同于以往那平静的陈述,这一次,仿佛被不知明的因素影响,青年的声音阵阵波动,变得模糊不明。库洛姆悚然一惊,忽觉心悸。她有心还想要问些什么,可那声音却已经消失在她的脑海里,如同幽灵一般离开,去赴一场遥远前已既定的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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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
艾斯托拉涅欧,总部位于意大利北方,是一个拥有高新科技的黑手/党家族。艾斯托拉涅欧首领憨厚忠实、诚挚恳切,是不少人眼中的老好人,也因此,没有人知道,艾斯托拉涅欧的地下基地里竟聚集了意大利北部一半的失踪人口——但在这里,他们被登记在册上的名头并非“人”,而是“实验品”。
艾斯托拉涅欧首领自幼钟情神秘学,对宗教有着虔诚而狂热的信仰。他相信神明真的存在,认为那些传说中的“怪物”并非人类捏造,而是曾经真实存在,只不过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消亡了,而他——忠诚的信徒,需要做的就是让祂们重现人间。在他的示意下,大量人体被投入实验,这些人或被抽取血肉,摘取器官,或被进行神秘的改造,这让他们痛苦不堪。
事实证明,这些实验大多数都是异想天开的荒谬行动,和中世纪医生妄想通过水蛭放血来治愈病人一样毫无依据。它们仅仅带来了痛苦、生命的流逝、更快的死亡。在这种儿戏一般的行动里,大量实验体就这样痛苦地离开了人间,少部分的实验体虽然在手术中暂时活了下来,却只是苟延残喘,迟早也会迎来死亡。
A507也是这里面即将死亡的一员。
这一年他还没有后来那个声震里世界的名字,拥有的仅仅是代号A507。在被移植眼球之前,他已经经历了种种其它改造,他的身体给出了一半原有的器官,又得到了一半来自不同人体的器官。排异反应,频繁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因此出现的各种贫弱表现,都让他的数据不断下降,实验人员因此认为他不久之后就会死掉。于是这一天,实验人员决定废物利用,最后一次给他移植了眼球。
接受了手术之后,A507被关回了笼子里。
他仰躺在地上。
身体的疼痛仿佛远去了,消毒水的气味、苍白的灯光、冰冷的空气,它们如同鹫鸟一般拥上来,大口吞噬着他身上残余的活力。
即将跨过生与死的那道界限,前往死亡的另一端,这一刻,A507想要做的,却只是抬起手臂,将那刺眼的灯光挡住。它太亮了,哪怕他闭上眼皮,它也会穿破他的血肉,让他不得安宁。他只想要将它挡住。
可这仿佛也是不可能的奢求,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他仰躺在地面上,实验员全都离开了。房间里还在喘气的,只有和他一样将死的实验品。一种空荡,没有边界的空荡穿过了他的身体,然后将他这整个人同化成空荡的怪物。痛苦在远去……所有的感觉都在远去………身上残余无几的活力逐渐远去。
好想挡住。
挡住……刺眼的光……讨厌的东西……让他不得安宁……
挡住……
在微弱的愿望中,A507感到被移植的眼睛一阵刺痛。那刺痛来得太快,以至于最开始的几秒里,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痛。但是,就算他知道自己在痛,在苦,在沉沦,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他能为自己难过?为自己痛哭。为自己流下眼泪?
别傻了。他甚至没有力气抬起手臂来挡住这苍白的光。
仰躺在地上的A507空洞地应对着命运向他倾倒而来的一切。有什么力量被激活了,但他不得而知。片刻之后,那阵刺痛再次消失了,他回到了那副无法告知痛苦、快乐、任何情绪的状态。
他漫无边界地继续去思考那可怜的问题。
光……
光。
谁能帮他挡住……这刺眼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
“咔嗒、”
实验室的门被打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带来一道脚步声。
和实验人员或匆匆或精准到每一步轻重的脚步不同,这道脚步显得有些过分活泼。它的主人表现得对这里不熟悉,并不节约时间、目标明确地匆忙行走,而是表现出缓慢和迟疑,在不同的铁笼之间穿梭和逡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它的步点轻快,它的主人一定是个走路也不好好走的家伙。同龄人早已学会在路上规规矩矩地行走,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这道脚步却或轻或快,或明丽或活泼,或走,或跑,或跳,仿佛没有一个固定的形态。
这道不定的脚步慢慢靠近了。
然后停了下来,它的主人弯下腰来,挡住那苍白的灯光。她发出了疑问句,疑问里有一种A507不能理解的茫然和愤怒。
“六……A507?是你吗?”
让A507不得安宁的光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实验室内消毒水的气味也被来人身上的味道打乱。她一定是个去过很多地方的人,她身上有来自不同地方的气味,它们可爱、充实、有横扫一切的势头,将实验室里没有生机的气味驱赶一空。没有得到回应,这个人却仿佛肯定了什么,弯下腰来,更近一步地打量他。
“好像,没有错?”她自言自语。
她身上散发出明亮的热意,与冰冷的空气格格不入,在两者的对峙之中,她取得上风,击倒了它们,于是属于她的温度向四面八方扩散,直到也落在他的身上。
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仿佛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降临了。A507明明已经没有力气,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驱使着他掀开眼皮,看向眼前的人。
他看到一张脸,一双眼睛,还有眼睛里闪烁的光。在今天之前,他总认为人的眼睛——所谓的灵魂的窗口——应该没有表情,没有爱恨,只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空洞。
可这双眼睛不空洞,不晦暗,它填满了神情,填满了爱恨。此刻,这双眼睛里闪动着A507不能理解,却下意识记住的光彩。
它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眼睛的主人下定了决心。
·
好大的实验室。
比梅尔曾经在巴西捣毁的人贩子市场规模还要大。这里的人数过百,巨大的铁笼几乎将整个实验室都铺满,饶是如此,也许是人数过多的原因,布置实验室的人犹然觉得不够,便将部分铁笼堆叠起来,狰狞的铁造物凌乱堆叠,让进入实验室的人产生一种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的错觉。
梅尔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就是这个房间。她推门而入,在不同的铁笼之间逡巡,想找到那个标志着A507的笼子,然后把幼年体宿敌带走。
至于说带走之后做什么……呵呵呵哼哼哼。奴役他!凌辱他!欺负他!把之前噩梦的仇全部都报回来!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惹了不该惹的人!
梅尔眼睛喷火,摩拳擦掌,但进度堪忧。实验体的标签被挂在铁笼的一角,她不得不走过去将之捏起来才能清楚地察看。看了十来个笼子梅尔就不耐烦了,她干脆在不同的笼子之间踱步,凭着眼睛寻找那个不可一世、嚣张、神秘的身影。
……
没有。
这里没有不可一世又嚣张的人。没有人故作神秘。没有人操控幻术,仿佛有掌控世界的力量。这里的所有人,除了梅尔本人以外,全都是一个模样:他们看上去马上就要死了。
可是这不应该。六道骸哦!那是六道骸。哪怕曾经受过小小的挫折,他也绝不会落魄狼狈到哪里去。这位可是被关进监狱里都能凭借精神体在外面呼风唤雨到处作妖的人物,他怎么可能会被这种局面摆布?
梅尔怀着不相信的心情,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她搜寻着笼子里不同个体,突然,她的视线掠过不远处一个小孩——没有相像之处——她挪走目光——三秒钟后,她重新把视线移回来。
梅尔慢慢走过去。
A507仰面躺在笼子里,合着双眼,仿佛无知无觉。他发出微弱的呼吸,除此以外他几乎没有任何还活着的迹象。他看上去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马上就要死掉了。
梅尔捏起笼子边的标签,确认了这就是她此行的目标A507。但这让她感到茫然。这真的是六道骸吗?果然这是六道骸使出来的金蝉脱壳才对吧?还是说她的异能力出了问题,没能给她传送到合适的地方,又或者说……
梅尔茫然地打量笼子里小孩的脸,好像没有错?可是,这怎么会是六道骸呢,梅尔不死心地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出破绽,也许是离太远了看不清,梅尔抓住铁笼的栏杆,用力往两边掰开了一个足够自己把脑袋塞进去的空隙,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审视对方。
“……”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A507睁开眼睛。
他的眼珠没有移动,仿佛凝固在眼眶里。
异色茫茫的双瞳中没有感情,没有爱恨,只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空洞。
梅尔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半晌侧过脸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接着她两手狠狠用力,把铁笼的栏杆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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