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说完之后,喊上A507跟上自己去执行任务。A507默不作身走在她身后,看她看得久了,眼中却又浮现出疑惑。
地狱自众生起,无穷无尽。
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法从这个女人的身上感受到地狱之形,是因为他的能力尚且不足。
可是为什么。
直到今时今日,他仍然没能看穿她所背负的地狱?
金橙的阳光下,女人的身影似乎被光照得透明。A507一晃眼,那透明之感却又恢复了凝实。他仍然看不穿她这人,仿佛她注定是贯穿他漫长人生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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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尔没能从书里找到折磨A507的方法,不过,日常生活里能折磨人的事儿多了去了。梅尔把A507当成佣人使唤,让他给自己跑腿干活、开车认路、办事扫尾、端茶倒水,无一不干。
如果A507不听她的话,她就要狠狠殴打他。但A507意外很乖顺,梅尔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反而让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有时候梅尔躺在床上打游戏懒得走路,让他把桌上的饮料拿过来给她,过了一会儿她就会感觉嘴巴甜甜的。
A507直接把饮料放到她嘴边了。
“怎么没加冰块!”梅尔找茬。
A507晃了一下杯子,“加了,”他说,杯子里的冰块果然彼此撞得铛铛响。
梅尔被噎了一下,怒而把杯子抢过来自己喝,“我让你放到我嘴边了吗!差点呛死我!”她生硬地继续进行攻击。
A507不说话了,他垂着眼睛看她几近透明的指尖。
有时候梅尔感觉天冷得很,但条件有限,找不到有地暖的房子,就让A507先躺进入把床铺睡得发暖,感觉差不多了再把人赶走,自己理所当然地霸占温暖的被窝。
她本来以为A507被赶出被子的时候会不情愿,没想到他很干脆就爬了出去,反而让梅尔觉得没意思,最后分了他一半被子。
“啊,你真的很讨厌啊,”她对A507抱怨,“弄得我找不到机会揍你!你是什么乖乖小孩吗?”
A507躺在被子的另一边,慢慢靠近过来。他说:“明天去哪里?”
“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都说了不知道啊!”
“明年去哪里?”
“你是不是在找茬?”
“后年去哪里。”
“你果然是在找茬。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后年我去哪里都一样,因为那个时候你已经长胖了,我要吃掉你!咔嚓咔嚓咔嚓,全部吃掉。”
梅尔说着,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我要睡了。烦死了!不许再吵我。”
A507又不说话了。幽晦的眼睛一直望着她。她却毫无所觉地睡过去。或许是月色过于明亮的缘故,她露在被子外的小半张脸白得似乎透明。
只是……似乎吗?
A507继续观测着梅尔这个人,转眼又过去几个月,他不仅依旧没能看穿她身上所背负的地狱,还日渐感到吃力。他本以为这是错觉,可慢慢地,他意识到,不是错觉。
眼前这个古怪的女人,真的在变得透明。
一开始只是在强光下给人以轮廓不分明的模糊感,渐渐地那种模糊感扩大,实体也变得轻盈起来,仿佛鬼魂一般能够穿过坚硬的墙壁,再到后来,她整个人都变得透明起来。
A507将一切看在眼里,但从来不说,只是梅尔身边的镜子和反光面完全消失了。仿佛这个世界不存在这些东西一样。
梅尔对此毫无察觉,她是个神经大条的家伙,根本不会去注意什么镜子和反光面。
但有一天,她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我是不是变得透明了?”
梅尔说出这句话时,正与A507路过一条河流。她往下看时,因为桥的遮挡,并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但不妨碍她猛然想到,自己应该变得透明了才对。
梅尔摸了摸脸,问A507。A507摇头说没有,梅尔却想到,她应该变得透明了才对。因为她的愿望已经快要完成了。
在这一次的旅程里,梅尔使用了异能力,愿望是“我要向六道骸报这段时间他给我找事的仇”。异能力发动之后,出现了错漏,但大体而言满足了她:她被传送到了幼年体的六道骸面前,而等到她认为自己的愿望满足之后,她就会离开。
A507和六道骸很相像,却又有不同。六道骸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疯子——A507则尽显纯良,也能说得通道理,梅尔奴役他、让他当牛做马,尽管A507没怎么反抗她,她还是看他不顺眼就殴打他。过了一段时间,她慢慢失去兴趣,感觉这样也就差不多了。
再继续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梅尔又看了一会儿河面,走下河堤,靠近河水。她突然转换方向,A507习以为常——她总是会心血来潮去做些什么——也跟了过去。他站在梅尔身后,河水上显现出两个人完整的身影。
但是没用。梅尔认定的东西,是幻术无法改变的。
确认了自己透明得快看不见了,她就开始翻自己身上的各个口袋。
翻了半天,把所有的钱翻出来,零零碎碎的,梅尔交给A507:“这些全部给你。以后你别跟着我混吃混喝了,自己去找办法赚钱吧。我看你已经能好好生活下去,嗯……就是那个幻术,有时候容易被人攻击到本体,你得多注意。”
A507看着她手里的钱,淡定地问她:“你想投河?我要去哪里捞你?”说完他开始向河的下游看去,可能在看哪里比较适合打捞尸体。
“什么话!”梅尔说,“我的意思是我马上就要走了。”
“走?”A507的视线从河的下游转回来,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就是走啊。你不要又问我‘走’是什么意思,我国文不好,解释不了给你听。”
梅尔把钱塞到A507手里:“恭喜你通过了我的考验。你的欠债我帮你抹掉了,你不用担心再欠我什么了。另外,以后你如果有点良心的话,就不要找我的麻烦,或者说我找你的麻烦之后,你别找我的麻烦,听明白没有?”
梅尔叽里咕噜绕口令说了一堆。
A507越长越高,给梅尔的即视感越来越强,再过上两年,他大概就会长成在黑曜乐园里梅尔初次见他的模样。一想到这,梅尔就喋喋不休,给自己疯狂打补丁,A507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再如何努力忽视,也无法否认的是,他已经快看不清她的脸庞了。
他突然问:“你不是说要吃了我吗?”
“嗯?我说说而已,”梅尔半开玩笑道,“你还真给我吃啊?”
A507反问:“不可以吗?”
“不可以!我可不是吃人狂魔,而且一想到我肚子里有你的血和肉,就感觉有中毒的风险……”
梅尔打了个哆嗦,然后笑了起来:“我马上就走。你等等,我想个帅气的姿势退场……呃,投河好像挺帅的?”
她看着河水沉思,过往美好的投河时光如在眼前,梅尔心生怀念。她朝着河水走了两步,正准备来一个超帅的跳水姿势,手臂却突然被狠狠抓住,她整个人也被迫转回来,面对A507。
少年那张脸不复往常的面无表情,他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个极小的红点,接着那小点迅速扩张,泛成病态的红色。他那双异色瞳孔死死盯住梅尔,质问她:“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什么意思?”
梅尔被搞糊涂了,但这强硬的动作让她想起了六道骸本尊,她瞬间不高兴起来,狠狠甩开A507的手:“真是的,一边去!别妨碍我跳水!”
“你想离开——”
“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你听不懂人话?”
“你想离开——”
“我说了,放开!”
梅尔抬起没有被抓住的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他脸上病态的红色逐步加深。
抓住她腕骨的手指却收紧、收紧、收紧,无论如何不肯放开她。少年的眼神如同狱中恶鬼一般阴鸷恐怖:“你明明说过——要吃掉我——为什么又要离开——”
“你搞什么!不吃你你还不乐意了吗?!”
“对。我不乐意。我不高兴。我不允许!”
A507突然用力拉下梅尔的上半身,抬起手把手指强硬地塞进她的嘴里:“你不是要吃了我吗?你要去哪里?你想去哪里?可以啊,你去吧,你去哪里都行。在此之前——你先把我吃了。吃掉我——吃掉我——!”
他的手指攀附着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拉向他。他将她整个人紧紧抓住。
“吃掉我的手指,吃掉我的眼睛,吃掉我的血,吃掉我的肉。吃掉我——!”
低哑的声音如同磨砂的锯片一般,来回反复割磨着血肉,于是血肉横飞,淋淋痛苦。梅尔大吃一惊,脑袋向后仰,舌头往外推,想把他的手指吐出来,然而他不退反进,越发用力地抓住她,前面的身体就好像被凭空出现的刀刃割据一般渗出了血液,梅尔嘴唇间的手指散发出浓浓的铁锈味,气味顺着她的食道向下灌输,一时之间,她仿佛真的把他的血肉吃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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