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他的一部分接触到她的一瞬间。
在雨林骤然暗下的光里看见她的第一眼。
她的手指接触到他的脸。
声声颤栗,属于她的存在如同低吟的歌声,吟唱于暗沉如酒的林木里。林中漫步的人自以为清醒地想要离去,却从一开始就被俘获。
自欺欺人也没用,掩耳盗铃也没用。蒙骗自己的心又有什么意义呢?与其说那一刀是满怀杀意的恶意之刃,不如说它的作用是诉诸委屈与苦痛。从何而来的委屈,从何而来的苦痛?铺天盖地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刀光明亮锐利,仿佛能够切割下世间一切坚硬之物,却又拖泥带水,如同布匹一般柔软。
所以,世上竟真有这样一个人。
你抱着一捆向日葵朝我冲过来,好像我是某种不存在的东西,猛烈地撞向我的身体,我是太阳吗?我是河水吗?我是你脚下跳过的格子吗?我想要留下你,可你却头也不回地呼啸而去,仿佛我未对你造成任何影响,而我的身体里却留下了你存在的一部分。
“我做了什么?我想要做什么?……应该问你做了什么,你想要做什么才对。”
在梅尔诧异的目光中,六道骸捂着脸大笑了起来,眼泪裹挟着鲜血,翻覆如同三途川的河水。
为什么要这样问我?应该问你做了什么才对。你不明白吗?你想要做什么?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你的错啊?
不是你擅自把我从地狱带离,让我短暂看过光明,又把我重新投入三途川的吗?我向众生施予八热、八寒、游增地狱,你却只以“孤独”二字就使我苦痛不堪。我本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局,接受了你是虚无,是幻象,是我本该摒弃的存在,可你为何又猝然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每一次,每一次。带着动人的神情,温暖的气息,让人无法抗拒的明亮,就这样站到我面前,诱惑我,痴引我。而我为何总是飞蛾扑火投向你?每一次,每一次。
你让我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我因你而生。因你而死。肉/体重生与破灭都是因为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你为何此刻又露出这样的神情?
我从地狱的尽头归来了。
你不欢迎我吗?
明明是你——是你把我带回此处。
难道你还想殊不在乎,又一次一走了之吗?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天旋地转,大地轰鸣,地狱降临人世,万物都陷入混乱与痛苦。
他终于笑够了,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指,露出一红一蓝的眼珠。
梅尔愕然看着这变化。
这个人的眼珠是深色的。梅尔把他捡回来之后,很少能直观打量他这张脸:他总是低着头,刻意避开她的目光。等梅尔转过身去,才能感到一道附骨之疽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小孩子总爱闹别扭,梅尔理解,特别理解。他不愿意,梅尔也懒得和他计较,因此,只在偶尔的几次里,她看到他的眼睛,然后发觉那是极深色的一双眼珠。
此刻,那深色额发下的眼珠却不是漆黑无光,而转作一红一蓝的异色。梅尔和他对视,被刻意压制的记忆悠悠上浮,电光石火之间,她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看对方那么“眼熟”。
因为他就是害她沦落至此的元凶。
一路跟在她身后卖乖,实际上等在关键时候对她下手!
随着梅尔被压制的记忆归来,沉沉厚重的雾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斥这片房间。
男孩的身型被雾水笼罩,片刻之后,出现在梅尔面前的正是那个梅尔在树林中邂逅的少年。他俊美而苍白的脸庞,此刻正染着鲜血,因浓烈的情绪而呈现出极致的扭曲神态,如同地狱深处的恶鬼一般注视着她。
梅尔睁大眼睛,确认没有认错之后,毫不犹豫甩了他两个耳光,报了之前的仇,接着将手中的匕首推进,要将他的脖子彻底割断。推进两厘米后,刀刃卡在坚硬的骨头里,咯咯发响,梅尔暗暗用力,却突然之间,冷硬的骨头融化了,她随着力气带来的惯性往前扑,径自扑进他的身体。
——这个人的身体融化了。
化为混沌的血肉缠绕直上,将梅尔的手指、关节、手臂、躯体、四肢、脖颈、脸吞噬。腥甜的气味弥漫在四周,梅尔的脸被一片冷泠泠的皮肤贴住,耳边空落落的语声仿佛在宣判什么即将到来的事实:“从今以后,你再也摆脱不了我。”
“你——”
“我。”
如他所言,任梅尔如何挣扎,那软绵绵的血肉都无法被她挣脱。不仅如此,它们攀附着她的身体,仿佛要钻进她的嘴里一般,梅尔闭紧了嘴,嘴唇却被撬开,带着一丝诡异甜味的血肉钻进来,仿佛要穿过她的食道、落入她的胃袋,直到彻底成为她的一部分。
到了那个时候,就永远摆脱不了他了。
“Kufufufu……”
低沉的笑声在幽晦的天地之间回荡。
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里。
梅尔一个劲儿地想干呕。
这也很正常对吧?她又不是有病,怎么会想吃人呢。……就算人有病了,一般想的也是吃人而不是被吃对吧?这强买强卖的架势是怎么回事啊!
梅尔悔不当初起来,没想到黑曜中学的男鬼传说居然是真,早知道当初就做好准备再闯进来了。
眼看着自己真的要吃掉不知名生物了,梅尔心一横,闭上眼睛,发动了异能力。
摇晃的土地停止了震动,人们惊恐呼叫的声音瞬间切成盲音,空气中的尘埃粒子凝固着失去了行动的痕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血肉的动作急促起来,但梅尔的身体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打击,将她从深层的梦境中强制唤醒。
·
梅尔睁开眼睛。
“吱——吱——吱——”
树林里只有虫兽发出的鸣声,除了梅尔之外,一个人都没有。梅尔望着昏暗的天空,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个梦。她心有余悸,跳起来先摸自己的脸,没有毁容,好,再摸四肢、躯体,依旧没有问题,还是好,梅尔张开手掌朝着掌心吹气,太好了,除了手腕处结了浅痂的伤口,没有血腥味!
男鬼只能在她的梦里出现,不能对现实的她造成影响。幸好幸好,梅尔拍了拍胸口,天知道她有多害怕梦里的场景会成真——把对方吃掉什么的不要啊,一想到自己身体里会有别人的血肉,梅尔就要去河边狠狠呕吐!
她又看了看周围的场景,远方天色渐明,男鬼不知行踪何处,她无心继续探索,赶紧稀里哗啦地跑了。
走之前没忘记把自己的背包带走。她的冒险家顶级套装,可是花了她足足半个月的生活费。
梅尔跑出黑曜中学,时间到了凌晨五点十五,别说睡觉了,连打工都已经过了平时上班的点,梅尔一身狼狈地赶到便利店,狱寺隼人抱着手臂看她走进来,她刚刚站定,他就从鼻孔里哼声。
放在平时梅尔就和他打架了,但今天她完全没那个心情。她游魂一样去整理货架、摆放货物,照例摆着摆着就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是听到上课的铃声,梅尔发现自己已经在教室里了。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大惊失色,还以为自己又被男鬼抓进了梦里狠狠折磨。
黑川花走过来,把一瓶酸奶“咔”地敲在她的脑袋上:“你还好意思说?我们所有人轮番上阵都喊不醒你。你这家伙简直睡得像猪头一样!你昨晚没睡吗?”
梅尔把酸奶拆开喝了,冷冰冰的,又很酸,她皱起了脸:“那我怎么会坐在这里?我梦游过来的?嘿嘿,不愧是我。身体记忆真是厉害!”
“别提了,什么梦游啊。”黑川花一言难尽道,“你是被那家伙背过来的。听说他一路上喊着要把你扔进水沟里呢。到那时候我们就得去水沟里把你捞起来了。”
天知道他们看着不对付的两个人以这样奇怪的形式走进教室里的时候,该有多轰动!黑川花不用想都能猜到此刻学校的论坛上的讨论贴该盖了上百层高楼。
“谁把我背了过来?阿纲吗?那他力气还不错。可是为什么会说要把我扔进……”梅尔一边说一边说着黑川的指引看过去,旋即大惊失色,“怎么是白毛啊!”
狱寺隼人坐在一边,正在大力翻着笔记本,听到她的话,本来就臭的脸更臭了。他恶声恶气地说:“怎么?不满意?早知道直接就把你扔进水沟里了!”
“谢谢你,”梅尔说,“给你一次保命金牌,下次你惹怒我的时候我原谅你一次。”
他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他整张脸都红了,声音提高起来,可能因为太恼火,还结巴了一下:“臭——臭女人,谁要你原谅啊!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果然是没睡醒脑子不清醒吧!”
梅尔面无表情地比了个叉:“恭喜,你刚刚惹怒了我,保命金牌用掉了。”
不再去看他肯定暴怒的表情,梅尔抓了抓头发,又把脑袋埋在手臂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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