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林云知道她们的位置。
“树木和蘑菇是很好的朋友。”在与花御聊天时, 林云曾经这样告诉它。
花御那时还以为, 这是林云在示好, 暗示她们可以做同类的朋友。直到本该沉睡百日的人骤然出现在眼前, 自己周身的枝干缝隙与脚边的泥土里, 猝不及防钻出大片灰白色的蘑菇时,花御才终于读懂了这句话。
树木和蘑菇是朋友, 因为树木是蘑菇最适宜的生长载体,最隐蔽的庇护所, 到最后, 腐朽的树木还会化作蘑菇最丰盛的养分。
林云第一次出现在花御眼前时, 花御心里滋味复杂。可当这只带着草木气息、像精灵一样的特级咒灵第一次撞进视线时, 林云在想什么呢?
林云想的是,羂索, 抓住你的小尾巴了。
羂索想要对林云下手, 出于很简单直接的原因,因为她想要执行的死灭回游计划中需要夏油杰的身体,需要五条悟被封印,需要咒术界变得混乱,但只要有林云在, 这些事情都不可能做到。既然如此,她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先试图杀死林云。
只可惜林云成长的速度远超她的预料。第一次交手过后,羂索就清楚自己没法轻易杀掉她,只能四处搜罗旁门左道的法子,来应对越来越强的林云。
而林云想要抓住羂索同样出于很简单的想法。
林云性子随和,待人包容,可骨子里其实是个极霸道的人。随和包容,不过是因为眼前还没出现让她忍不了的人和事;对于撞到底线的人,她有着自己的理解。
如果他们不出现,就暂时不管,要是还敢来她面前挑衅,那就杀掉好了。
这一点,栽在她手上的咒术界烂橘子们肯定最清楚,羂索也很清楚,所以她一直藏得极深,极少显露踪迹,一察觉不对就立刻弃巢而逃,这么久以来,林云始终没逮到下死手的机会。
而花御的出现,成了打破僵局的关键。
羂索借着花御的特殊性掩藏自己的真实目的,借一色右真的术式,将林云拖入了沉睡。
杀林云的计划差一点就成了。一色右真成功让她陷入长眠,只要羂索能趁机靠近,或是把人带走,无论是研究她的身体,还是直接斩草除根,都随她处置。只可惜,她始终没找到机会。
林宅的防守严密得超乎想象,或者说,整片区域本就是林宅的防御圈。外层布着能探查陌生咒力的结界,往里是核心咒术师们的居所,最内层更是两位特级咒术师轮流值守。林云突然沉睡一事,早把所有人的戒备心拉到了最满,羂索根本找不到半分可乘之机。
而林云这边,也同样等着花御这枚棋子。
为了揪出羂索这只藏得极深的老鼠,她不只拜托佐藤优子打造咒力提灯,找人研发探测道具和方法,自己还亲手研究出了一门特殊术式——追踪孢子。
孢子本是蘑菇繁衍的载体,是极细微、极隐蔽的颗粒,随风飘散,无声无息;一旦落在适宜的环境里,便会悄悄扎根生长,长成新的蘑菇。
追踪孢子顾名思义,就是专为追踪而生的孢子。它们被释放后,会悄无声息地附着在咒力强大的生物身上,慢慢滋生出菌丝,向四周蔓延。只要林云催动术式,它们便会在特定时刻传回信号。
这门术式成型后,林云早就对暗处的羂索虎视眈眈,只可惜对方太擅长躲藏逃窜,始终没能锁定位置。
直到花御现身。
早在两人照面之前,追踪孢子就已经顺着菌丝蔓延到花御的藤蔓上,沾在了她身上。等花御离开林云,又辗转沾染到了和她相处最久、咒力共鸣最深的咒灵同伴,以及羂索身上。
一百多天过去,孢子早已扩散到了大大小小许多据点。但初代追踪孢子和后续扩散的孢子有所不同,且咒力越浓郁的地方,孢子的密度就越高。林云正是凭着这一特性,精准锁定了对手的位置。
这,就是林云能带着人骤然出现在花御、羂索一行人/咒灵面前的原因。
除了白天现身过的羂索,以及漏瑚、花御两只特级咒灵,场中还立着一只形如赤红章鱼的特级咒胎,和一个扎着双炸辫、脸上横亘着一道纹路的咒术师。
目标比预想的还要多。林云眼底笑意更甚,心情颇佳,能一次性把这些躲在暗处的老鼠清干净,倒也省得日后再费功夫四处找。
“晚上好,花御。”灰发青年向灰白色咒灵打着招呼,脸上的笑容和初识那天毫无变化。
某种意义上,这一百多天的沉睡像是把林云的时间冻住了,对她而言,今天几乎就是两人相识的第二天,神情没变化本就理所当然。可花御望着那抹笑,后背却莫名窜上一阵寒意。
因为面带笑容的林云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男人。
左边的五条悟身形挺拔地立着,眼罩微微滑下一点,露出半截苍蓝色的眼瞳。六眼的视线扫过来时,像有实质的寒锋擦过花御的枝干,带着压倒性的咒力压强。他嘴角噙着点饶有兴味的笑,是猎手锁定了猎物的模样,瞳孔微微扩张,眼里透着跃跃欲试的战斗欲。
右边的夏油杰则沉静得多,一身黑衣融进夜色里,周身却萦绕着数不清的咒灵气息,像有无数细碎的嗡鸣在空气里浮动。他看过来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半分杀意,却像在掂量一件工具称不称手、合不合用。
是五条悟和夏油杰。花御认得他们。林云昏睡的日子里,玉子好几次想潜进林宅带人走,都因为这两人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只能作罢。
玉子早反复警告过,它们几只咒灵加起来,也未必能打赢其中任意一个。花御自然没蠢到想硬碰硬,可漏瑚是吃过亏的,当初和五条悟短暂交手,它被打得重伤逃窜,要不是花御及时赶到接应,怕是早就死在了对方手里。
它们里最强的漏瑚都毫无还手之力,自那以后,它们从玉子口中听了更多关于这两人的传闻,六眼神子和咒灵操使,都是它们根本没法正面对抗的存在。
可现在,这两个它们避之不及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堵在了眼前。
“对不起…… 是我把他们引来的。” 花御很快反应过来,低下头向同伴们致歉,似乎整个蔫了几分。
“花御,这不是你的错。” 漏瑚上前一步,将花御和陀艮护在身后,头顶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冷冷地盯着林云,“是这些人类太狡猾。”
自打花御见过林云回来,就总对着同伴们提起她,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在意。漏瑚那时就不耐烦,人类能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世面的咒灵才会觉得人类有可取之处。
它也懂花御的性子,单是友善不至于让她记这么久。是愧疚,是好奇,是对林云能被森林接纳的共情,种种情绪揉在一起,让她对人类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现在好了,这份共情换来的就是利用,倒也刚好印证了它一直以来的看法。
“人类,还真是虚伪。” 漏瑚的声音中还带着火焰灼烧的嘶鸣。
“这么说也没错。” 林云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就连咒灵和人类相处久了,都能很快学会虚伪,这可不就是人类最可怕的地方么。”
她和花御那短暂的交集,架在假意之上,又掺着几分各自的真心,真假掺半,算起来,倒确实是彻头彻尾的虚伪。
林云的目光重新落回花御身上,有些惋惜地说:“花御,今天再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咒灵与人类之间,本就没什么情谊可谈,何况不过一面之缘。花御也没再多言,周身的藤蔓骤然绷紧、展开,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可惜,今天我的对手不是你。” 林云的目光越过她,投向更远处的树荫下,“但我想,我的同伴能够为你带来宁静的死亡。”
黑发的女人就站在那棵老树下,正优雅地抬手,拔掉颈侧刚长出来的几朵灰白色蘑菇。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女人抬起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两人隔着战场遥遥相望,像久别重逢的旧友。林云轻笑一声,抛下一句 “悟,杰,这边就拜托你们了”,转身便向着羂索的方向走去。
“许久不见,你似乎越混越差了。” 林云眼睛弯弯,话音落时,掌心已缓缓凝出一柄银白色的长刀。稀薄的月光淌下来,在刀锋上凝出一道冷冽的寒光,随着她步步走近,寒光晃过羂索的眼,带着几分迫人的凉意。
羂索左右扫了一眼,漏瑚他们已经和五条悟、夏油杰对上,咒灵与咒术师各自挑了对手,刀光咒力转眼炸开,没人顾得上她这边。她只能收回目光,对着林云颇有些无奈地抱怨:“这还不是拜你所赐。”
这些年林云时不时的突袭清缴,逼得羂索换身体时特意选了玉子这副辅助系的躯壳,擅长感知与隐匿,方便躲躲藏藏,战斗力自然弱了一截。
不过嘛,倒也不是全无一战之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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