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为「幸福微笑研究会」的组织浮出了水面。
关于这个研究会的具体调查内容,希翁当时没有跟立香说太多。她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玩笑意味的语气对他说:“转学吧,马上。”
他就这样转学了。
从海原市立高中转去了二维市绘世学院,通勤时间翻了倍,每天早上要提前一个小时起床赶疾锋龙列车。
立香毫无意见,虽然他对真相好奇,但是他信任希翁的判断。如果希翁认为某个威胁的严重程度超过了他们目前能够应对的范畴,那事实一定就是如此。
“希翁亲,”尼莫转向她,“那个幸研会,现在有新的动向吗?”
希翁摇了摇头:“在我切断了立香这条可能的接触线之后,幸研会那边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了,目前暂时还在我的计算之中。”
她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不过说实话,我也不确定让立香转学这个决定是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二维市确实远离了研究会的主要活动范围,但研究会已经在二维市涉足不少区域了,向整个星球扩散只是时间问题。这个世界本身的危险程度,比我们最初评估的要高得多。”
“说到这个。”尼莫放下筷子,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比刚才更加严肃了几分,“我这边也有些发现,趁大家都在,一起说了。”
尼莫经营的「鹦鹉螺号航海俱乐部」,对外是一家面向业余海钓爱好者的小型俱乐部,有一艘改装过的中型钓鱼艇,每周固定出海两到三次,客户群体主要是海原市本地有一定经济基础的中年钓鱼佬。
这个身份非常完美,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带钓鱼佬们出海钓鱼的船老板,也不会有人在意他在钓鱼之外不接客单的时间里,把船开到了哪里,调查记录了什么。
“首先是虬龙湾。”尼莫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海图,在矮桌上铺开,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海原市以南大约一百二十海里,这片水域。”
海图上的虬龙湾被几道等深线勾勒出一个大致的扇形轮廓,边缘标注的水深数字在一百到三百米之间波动,海底地形看上去平坦而单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希翁亲之前拿到过一份报告,一位海洋生物学家用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拨款做的水文观测研究。研究初衷很正常,就是想修正一下航运管理处长期使用但没更新过的虬龙湾环流图表。但是从乐园历1998年12月下旬开始,记录仪器开始捕获到一些在海洋学层面上完全无法解释的异常读数。”
希翁接过话头,从自己的平板上调出那份报告,把屏幕转向立香:“这份报告不完整,盐度和冷光的数据已经非常特殊了,更奇怪的是,鱼群的部分被涂黑了,后半截也是残缺的。”
立香正好夹起一块梅煮鲷鱼的背肉。
“我没有贸然进入虬龙湾。”尼莫继续说,对自己的判断力有充分的自信,“但从侧面调查的结果来看,有几个事实需要引起高度警惕。第一,那片海域历史上海底地形平坦,但我用希翁亲制作的能量反应监测仪器扫过之后,发现那里存在一个能量和规模都相当庞大的疑似海底山体,仪器显示它出现了规律性的微小的起伏。”
他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那个东西可能根本就不是山体,更像是某种正在从沉睡逐渐向苏醒过渡的海兽。”
立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刚夹起来的那块鲷鱼肉滴下来一滴酱汁。
“第二,鱼群确实有问题。”尼莫完全无视了立香僵住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部分鱼群已经发生了转化,行为模式和食性都出现了明显的异常,攻击性大幅增强,出现了集体猎食甚至互相吞噬的行为特征。简单来说,就是变成了类似食人鱼的种类。”
立香默默地把筷子放回了盘子上。
他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肥美的鲷鱼肉,但现在满脑子都是食人鱼。
尼莫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你放心,这条鲷鱼不是那个海域钓上来的。我亲自检查过每一条鱼,理论上没事。”
“理论上。”立香重复了这三个字。
希翁倒是完全不给他面子,一边吃着鲷鱼,一边说:“怕什么,你连贝德维尔的眼球怪料理都吃过,你当时吃完了不是还说了句‘味道还不错’吗?”
立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仿佛被翻出了人生黑历史,讪笑着:“当时的情况比较特殊,不吃的话贝德维尔卿会伤心的。”
“那这条鲷鱼不吃的话,船长也会伤心的。”
“我没有说我不吃。”立香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块鱼肉塞进了嘴里,嗯嗯,梅煮鲷鱼真的很好吃。
第16章
尼莫没有参与这段关于眼球怪料理的插科打诨,手指移到了海图的另一个位置:“还有一件事,海原市西北边,夕见岬下的海洋溶洞。”
夕见岬,立香知道那个地方,电视里看过,海原市西北边的一处海岬,被称为观日出绝景的最佳地。
“我用希翁亲的仪器扫了一遍。”尼莫说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那个溶洞里有很强的能量反应,波动频率和虬龙湾那边的异常读数有一部分重叠。”
“等等,”希翁放下饭碗,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夕见岬那个溶洞的读数,是不是在周期性地增强?”
“你也发现了?”
希翁深深地叹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撑着榻榻米,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然后发出了一声充满挫败感的、拉得老长的哀叹。
“这个能量监测仪器,自从我做出来那天起,它就没消停过。”她坐正了,举起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像是在控诉这个不听话的实验装置,“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转,到处都在响。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地方同时在爆发命途能量反应吗?我都不敢把灵敏度调高,调高之后整个地图全是各种颜色的点,跟出了彩虹麻疹似的。”
她放下手,语气从吐槽变成了真正的担忧:“命途能量和我们用的魔力,是不同的两种体系。现在我连这个世界的灵脉都不敢贸然接触,万一触动了某个星神、令使,或者不小心踏进了哪个命途行者的势力范围,以我们四个现在的状态,代价承受不起,保命为主。”
保命为主。
这四个字从希翁嘴里说出来,分量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完全不同。她可是阿特拉斯院的天才,在某一个时间线里成为了阿特拉斯院的院长候补,冠以“阿特拉西亚”的姓氏。她也是在迦勒底最危急的时刻,将自己改造成异闻带原生形态,给予迦勒底“一天一杯咖啡”助力的伟大之人。
连她都在说“保命为主”,说明这个世界的水,比他们目前探到的要深得多。
话题落到魔力上,桌上的气氛明显沉了几分。
这是他们四个人心照不宣的软肋,在这个世界里,他们的魔力来源被切断了。迦勒底的供电系统、英灵召唤系统、灵脉连接、甚至最基础的魔力供给通道,全都不复存在。
所幸尼莫船长已经不是完全依赖希翁魔力的从者了,处在使用魔力的受肉英灵状态。
他们现在依靠的是鹦鹉螺号跃迁时残留在船体内部的最后一点儿存量魔力,以及立香自身御主资质带来的微量自我回复。
但存量总有用完的一天,微量的自我回复也远远赶不上四个人日常消耗的速度。
藤丸立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里曾经有三划令咒,如今空无一物。他能感觉到体内魔力的流转还在继续,但那种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有保障的,现在则像是放在烈日下的一杯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声无息地蒸发。
他想起了那艘船。
“鹦鹉螺号从虚数之海跃迁出去的时候,”立香在记忆中翻找着画面,“海水的颜色变了。”
希翁抬起头看着他。
“最开始是金色和蓝色的离子,后来周围的压力突然增大,海水变成了黑色和蓝色的离子,整艘船被一股力量拖着往下坠,像是要被压碎了。”
立香闭了一下眼睛,那些画面依然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突然之间,那些黑色和蓝色裂开了。我们冲进了一片金色和蓝色的数据流,铺天盖地,无穷无尽。鹦鹉螺号的仪表盘全部失灵,屏幕上全是乱码,但船体本身没有受损。再然后,我们就被弹出来了。”
“来到了这个世界。”希翁接上了他的话,语气里那种慵懒的调子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阿特拉斯院的学者在阐述理论时的专注与条理。
“虚数之树与量子之海,这是宇宙的底层结构。你可以把迦勒底所在的世界泡想象成一片树叶,一片落在树海交汇处的世界泡树叶。当一片叶子被剪定,也就是被确认为不再拥有继续延伸的「可能性」时,它就会脱离枝干,落入树海交汇之处,这就是被剪定的「可能性」。迦勒底所在的那个世界泡,就是这片落叶,虚数之海就是渗入叶脉缝隙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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