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女士的声音因为窘迫和愤怒而劈了叉,但就是这劈叉的一嗓子,让汐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个声线,被旁白惹到炸毛时特有的调子,以及“老白”这个称呼。
是不死途本人。
汐里瞳孔地震。
少女的目光从不死途的紫灰色眼睛移到他的长发上,又移到深色长裙的领口,再移回他的脸上。不知为何,眼前这位先生在女装的加持下反而添了几分知性的韵味,比妈妈还像妈妈,爱尔奎特作为妈妈都没他这么有妈妈的味道。
不死途显然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整个心理活动,他抬起双手,如被抓了个现行的嫌疑人那样辩解道:“是为了委托调查!有个案子需要潜入,我才穿成这样!不是个人兴趣!刚刚结束调查回来还没换衣服!”
汐里还在瞳孔地震。
这个成年人反复刷新她的认知。上次他蹲在地上跟自己对着哭,这次他穿着女装被自己撞了个正着。
她本来今天是来道歉的,来感谢他这几个月的严格训练的,但现在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成年人,真的靠谱吗?
她从不死途的脸上又一路滑回他的长裙,眼睛里满是极其明显的毫不掩饰的怀疑。但不死途还没来得及为这个怀疑的眼神感到受伤,汐里的表情忽然又变了。
她的脑袋上好像叮的一下虚空亮起了一个灯泡。
怀疑像退潮一样从她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不死途脊背发凉的、属于资深二次元的、闪闪发光的期待:
“不死途先生,你接不接COS委托?”
不死途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音节:“……啊?”
汐里把伴手礼袋子往旁边桌上一放,双手交握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赤红色的眼睛里布灵布灵地亮着侦探先生从未见过的可怕光芒。
这可是一个社恐少女面对“也许可以向熟人发COS委托”这个终极诱惑时,克服了所有社交恐惧本能,完全豁出去了的熊熊燃烧的二次元之魂。
“我一直想约COS委托,但是非常害怕和陌生人说话。如果是不死途先生的话,属于熟人就没问题!我想委托你出《苍天航路绒绒号》里的姬奇猫!”
“姬……姬奇猫?”不死途差点被自己的震惊呛死,“等等,为什么是姬奇猫?就不能是杨叔吗?”
汐里歪了歪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非常讲道理地给出了退而求其次的方案:“不接女装吗?那么出仙舟的元咪也可以!”
“……这会引起政治纠纷的!”不死途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种微妙的绝望。
总之他坚定地拒绝了COS委托,以不容商量的气势把汐里请出了隔间,让她在外面稍等片刻。
不死途从隔间里推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回了那身汐里熟悉的打扮,不过考虑到有人等着,他的头发散落着,还没来得及扎起,帽子也没戴,整个人毛茸茸的。
他努力维持着平时的从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点什么来挽回自己在汐里心目中的形象。但汐里站在门外,眼神飘忽,显然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以及COS委托成功的可能性。
不死途又咳了一声。
汐里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赶紧拿起伴手礼袋子,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礼数周全地欠身。
“不死途先生,这是去海原市时买的伴手礼,送给你和旁白先生,还有我——”
她的声音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来之前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的话,端端正正地说了出来,“来向你道歉。上次在训练场上,朝你发脾气是我不对。不死途先生教了我那么多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的技能,我还说你是骗子,还跟你冷战……对不起。”
不死途接过伴手礼袋,低头看了看里面的葱味零食,又抬头看了看她。
小姑娘的表情认真得像是站在教务处交检讨书。他张了张嘴,想说“你那不叫发脾气,是我活该”,但话到嘴边,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在海原市遇到危险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小子干什么吃的?放任你面对危险?我就说那小子——”
“不是的!”汐里赶紧摇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立香他有努力保护我,只是他当时力不从心,他……”少女把迦勒底御主的事咽了下去,舌头打了一个小小的结,“他很努力。”
立香。
不死途的眉头更紧了,去海原市之前还是“藤丸君”,现在都这么亲昵地称呼上了?
朽叶说那小子是个干净的好孩子,监护人希翁看起来也挺靠谱,但他怎么总感觉和朽叶合作经营的开心农场里那颗水灵灵的大白菜,正在自己长腿往外跑?
但汐里还站在他面前,眼睛里带着诚恳的歉意,显然心思还放在道歉这件事上。
不死途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其实是我不对。”他说,“你能原谅我,我很高兴。”
汐里抬起头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不死途语气又瞬间切换到了可怜巴巴:“所以可以把我从通讯录黑名单里移出来吗?”
汐里怔住了,猛地反应过来,掏出手机,通讯录拉到A开头的名单,果然不死途的名片后面挂着一个红色的禁止符号。
这是上次她一气之下设置的,后来忙着参同人展,忙着去海原市,就把这事给忘了。
她手指飞快地戳进设置页面,把阻止取消,然后很不好意思地把屏幕亮给他看:“已经移出来了,你看。”
不死途瞄了一眼屏幕,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么你可以具体跟我讲讲海原市那里发生了什么吗?”
第30章
汐里在报社沙发上坐下来,开始讲。
她省略了所有关于迦勒底的部分,那些不是她自己的秘密,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力替他们说出来。
她先是讲了和立香去澄海岬露营。
听了个开头,不死途就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嘀咕了一句:“你们年轻人的进度是不是有点快?”
汐里沉浸在思绪里,没注意到他的微妙,继续往下讲半夜醒来看到月光下爬满山岬的触须,讲立香战斗不济,讲自己主动摘下眼镜,第一次用训练中学到的技能面对迫近的真正的危险。
不死途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澄海岬。”他把这个词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为什么没有去夕见岬?那个网络上更有名吧。”他其实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多想。
可侦探的直觉使得汐里的表情忽然僵住了,她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大脑里开始回溯当时和立香讨论目的地的对话:她说想去夕见岬看日出,立香说那里太网红、人太多、感观不好,然后自然而然地提议澄海岬。
她当时完全没有多想,只觉得立香考虑得很周全。
不死途看着她的表情变化,还没来得及追问,旁白插嘴了,这位可靠的侦探助手用《走近科学》的主持人语气,严肃地说:“两位,我曾在深夜电台里录下过一期名为「海月之夜」节目,那期节目讲的故事,就和夕见岬有关。”
磁带被放进播放器,短暂的空白噪音之后,深夜电台主播的声音响起,语气又温柔又诡异。
主播说这是热心听众「空白相框」的投稿,朋友A先生和堂兄B先生去夕见岬下面最大的那个溶洞探险,最后B先生失踪了,A先生疯了,搜救队用了三天搜索这个三个小时能逛个底朝天的溶洞,都没找到B先生的任何痕迹。
而获救后的A先生,自始至终都在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别抓我,抓他……」
此时,主播间的背景音是海浪轻拍沙滩,夹杂着似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咀嚼声。
录音播完,磁带咔哒一声自动弹起,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汐里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在一起,她现在完全明白了。立香当时回复说“夕见岬太网红了感观不好”,太过于自然了,自然到她完全没有多想。
现在回头看,那是一个多么漂亮的话题转移,不动声色地把危险从她的计划里悄然拿掉,换成了一个看起来更安全的选择。
立香不确定夕见岬那里有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应对,但他确定一件事:不能让她靠近那里。
只是没想到海原市危险的海岬不止夕见岬一个,或者说,整个海原市,整个哈托彼亚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安全。
“那个小子,”不死途忽然开口,他抱着手,脸上多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的别扭的认可,“还不错。”
这时,报社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狸猫们从门外进来,脖子上还挂着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支打折铅笔,看来前面去买办公用品了。
一进门,佛狸的鼻子就剧烈地抽动了几下,耳朵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啪地竖起来。
“有零食!”
狸猫们以和它们圆滚滚的身材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同时拥了上来,把汐里围在中间,毛茸茸的脑袋挨挨挤挤地凑近她脚边的伴手礼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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