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姜皇后的事,臣已经知道了。如今两位皇子下落不明,储君之位空悬,朝堂上下议论纷纷。此事大王有派人出去寻找两位殿下吗?要不要把东伯侯先叫来朝歌?”
纣王复又端起铜尊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闻仲见他不答,也不好说的太过火,而且刚杀了东伯侯的女儿,又抓他换钱,好像是不太地道。
那……要不换一只羊来薅羊毛?
闻仲只好另起一事,“西伯侯的事,臣也知道了。大王,扣着人家的长子做人质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之策,西岐那边早晚会有动作。是杀是放要早下决断,不知西岐那边可有动作?继续用其他方式来换回他们的世子?”
纣王还是不接话,但是把把铜尊搁在案上,指尖在铜尊边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闻仲叹了一口气,难道一只羊不能薅两次?
大王有如此高的道德觉悟!
他继续转换话题,并加重语气,“还有鹿台,鹿台扩了三次,国库里拨了多少大王心里有数。大王,需不需要找南北伯侯过来?。”
风从栏杆外面灌进来,吹得纣王桌上的竹简哗哗响。
纣王看着闻太师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然后他笑了。“太师说的这些,孤都知道。”
闻仲惊喜抬眉!
他就知道大王没有放过其他伯侯,一网打尽后,何愁没有上供!
纣王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闻太师面前,服软道:“两位皇子的事,孤会派黄飞虎去找。至于军饷的事,太师不用担心,再怎么样也不能少了你的粮草,一定会补上。太师刚回来,这些事不急,一件一件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诚恳,闻太师教了他二十年,他最知道什么样的态度能让闻太师的怒火降下来。
果不其然,闻仲的面色缓和了一些。
大王心中有成算,妙计连连,他正要满意告退,纣王忽然又开口了。
“太师,有一件事孤犹豫了很久,今天想跟你说。”
纣王走到鹿台的栏杆旁边,背对着闻太师,看着城南升神台的方向。
纣王的声音太低了,闻仲不得不要往前走两步才听得清。
“比干丞相的事,不知太师在北海可有所耳闻?或者这一次回来可听到些什么?”
闻仲的眉头动了一下,不解道:“比干?他怎么了?”
难道从他身上也能薅出东西?
“他这三年在朝堂上闹了不少。升神台的事他反对,鹿台的事他反对,连孤在后宫纳妃他都要管。孤念在他是王叔的面子上忍了一次又一次,可他越忍越来劲,上个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孤的鼻子骂。骂孤是昏君。”
纣王的手指攥着栏杆,微微后仰,“太师,孤可以忍他骂孤,但有一件事孤忍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闻太师。
“比干跟东伯侯私下有书信往来,太师……觉得王叔这是什么意思?”
丞相和东伯侯……闻仲的面色瞬间变了。
他刚刚才提了姜皇后被处死后,东伯侯那边难免会有不臣之意,加上两位皇子现在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就在东伯侯那儿。
这个时间点,比干丞相,私下和东伯侯联系……
“东伯侯……”闻仲停顿了一下,再想要怎么说,尤其今天他还听到东伯侯姜桓楚已经拖了两次节贡了。
这个敏感时机下的勾连,无异于谋逆。
纣王没给闻仲时间,他直接说道:“孤也不想动他,他是孤的王叔。先王临终时把孤托付给三个人,太师是一个,比干是一个,商容是一个。孤杀自己的叔父,孤也于心不忍。”
他走到闻太师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两步,颇有压迫之力。
“但他逼孤!太师,孤是天子!孤是天下共主!如果孤连自己的朝堂都控制不了,那还算什么天子?”纣王神色痛苦,全是不舍和无奈。
“大王!比干——”
“太师好好想想。”纣王打断了他,转身往殿内走了,“不急着回答孤,今晚本来打算再与太师好好共饮,但太师先回吧。孤累了。”
纣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面,只留下这句话飘在风里。
闻仲还是不太相信比干会私下勾连姜桓楚,他虽早年间去学艺不在朝歌,但是还是听说过比干的人品。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他一个人站在栏杆旁边,晚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他面容发干。
这件事纣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谁告诉他的?书信的内容是什么?
纣王今天告诉他这件事的目的是要他站队还是给他提前打一个招呼?
他回去想了一夜也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早上,比干的人头挂在了朝歌城的南门上。
罪名是“私通外臣,图谋不轨”。
罪名是真的还是假的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朝堂上下人人自危,谁都明白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就是找死。
比干的头颅被铁钩穿了下颌,悬在城门的正中央。
他的眼睛没有被合上,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但那双眼睛的方向朝着朝歌城内——朝着太庙的方向。
不知道是挂的人有意为之,还是风吹的。
他的身体被丢在了城门底下的木架子上,衣冠没有剥,还穿着丞相的朝服,只是胸口被豁开了一道从锁骨到腹部的长口子。
而口子里面是……空的。
纣王下令把自己王叔的心挖走了。
据说他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一句话——“都说比干有七窍玲珑心,孤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让人把比干按在了大殿的玉阶上,用一把青铜短刀从胸口剖开,把心掏了出来。
比干死的时候没有闭眼,他盯着头顶大殿的穹顶,嘴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没有人敢转述那句话的内容,但当时站在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那颗被掏出来的心放在了一只铜盘里,纣王看了两眼,说了句“诶……好丑”,然后让人端走了。
端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除了涂山。
当天下了一场薄雨,雨水把木架子上渗下来的血冲淡了,在城门底下的石板缝里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暗红色水渍,顺着石板的缝隙往城外的方向流。
朝歌城的百姓路过南门的时候都低着头走,脚步匆匆,生怕多停留一刻就会招来灾祸。
有人绕了远路从东门和北门进出,宁可多走半个时辰也不愿意经过南门。
卖早点的摊贩没有在南门口摆摊,扫街的老妪看到城门底下的血水之后扔了扫帚跑了。没有人敢抬头看那颗悬在钩上的头颅,更没有人敢走近去看那具胸口被掏空的身体。
城里的百姓不解为何老丞相得了如此下场,之前受过他恩惠的人都在家后院给他偷偷堆了一个石塔,希望老丞相可以一路走好。
城门口的守卫面无表情地站着,他们的靴底踩在还没干透的血渍上面,踩出了一排暗红色的脚印。
闻仲站在太师府的门口,听到了南门方向传来的嘈杂声。
他派了一个家仆去打听,家仆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跪在地上说了三个字:“丞相……没了……心被掏空了……”
啊!闻仲的手指在袖口里攥成了拳头。
昨天傍晚纣王跟他说“太师好好想想,不急着回答孤”。他以为纣王在等他表态……他以为至少还有几天的缓冲……他以为自己回来了就能压住局面。
闻仲站在太师府的门口,雨停了,太阳重新升起来了。
日光照在他的脸上,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商容在朝堂上看到手起刀落的时候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成了两截。
那块陪伴了他几十年的笏板,见证了帝辛的封王,见证了比干和他在朝堂上的相互护持,如今却在这一刻碎裂了。
他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脸色煞白,身体晃了两下,几欲栽倒。
身边的官员见状,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颤巍巍地弯下腰,用颤抖的双手把碎成两截的笏板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一截攥在左手一截攥在右手。
然后他一言不发,背脊挺得笔直地走出了大殿。
从那天起商容称病不朝。
无论纣王如何召见,他都紧闭家门,对外宣称身染重疾,不便见客。
九尾狐坐在寿仙宫的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她自己的脸。
镜中的她笑得越是妩媚,眼神就越是冰冷。
纣王居然自己动手杀了比干……
虽说她喜闻乐见这个结果,毕竟比干这个老顽固死了对她在宫中的地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是纣王这么无情嗜杀,还是让她觉得纣王这个男人越发令人恶心了。
他杀人还要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真是卑鄙至极。
但无论怎么样,她放下了手里的玉梳,比干死了……商容闭门不出了……商朝已经离灭亡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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