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五个一走,这镇上的孩子照样一个接一个往山上送?
黄天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他师兄。
杨戬站在那儿没动,他目光扫过那一片人,最后落在了姬发身上。
“师弟。”他淡淡道,“收剑。”
“啊?”
“先收剑。”
黄天化愣了一下,还是把剑收了回去。
然后他就看见,姬发不慌不忙地走到人群前头,先冲那最前面,吵得最大声道那位老汉拱了拱手。
“老人家。”他脸上带着笑,礼貌但是上位者距离感很强,“你们说坏了规矩要遭天谴。这规矩,是山神爷定的?”
“那、那是自然!”老汉子梗着脖子大声说,立刻得到身后许多声音附和。
“哦,是山神自己定的。”姬发点头,“那我问你,山神爷长什么样,你们谁见过?”
人群一静,“这……山神爷岂是凡人能见的……”
“见都没见过,你们怎么知道,那山上要孩子的是山神爷?”姬发继续往前一步,“我们倒是看见了你们的山神爷,可以告诉你们,山上住的压根不是什么山神,是吃人的妖。”
说完,姬发往前又站了一步。
人群随着姬发的往前,不断往后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姬发停下了脚步。
才轰地一下炸开了。
“胡说!”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姬发故意脸倏地沉了下来,威压瞬间压住了全场,“昨夜山上的动静,你们都听见了。那是我们把那头盘踞在山上,吃了你们几百年孩子的妖,给杀了。”
“是你们,亲手把自己的骨肉,一个一个送进了妖的肚子里。”
那老汉子嘴唇哆嗦着,脸上血色尽褪。“不……不可能……那是山神爷……我们送了几百年了……”
“送了几百年,”姬发一字一句,“呵,那就死了几百年的孩子。”
云昭昭往姬发那边看过去,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他是知道怎么样往别人心里插刀子的。
姬发继续发力,“你们不敢想,是不是?你们宁愿信那是山神爷要的祭品,也不敢信自己亲手送去的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看了眼人群的神色,知道差不多了,最后再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因为一旦信了,你们这几百年,就都是杀自己孩子的凶手了。”
果然,有人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有一个妇人发疯似的嚎哭起来。她想起了自己当年,也曾亲手把一个不一样的孩子,送上过这座山。
这样还不够,恐惧这东西,你砸碎了它,它还会从别处再长出来。得给这些人一个新的,能安身立命的东西,去填那个被砸碎的窟窿。
姬发此刻已经当了黑脸,只能让其他人来唱白脸,他看了眼还傻着的黄天化和一声不吭的杨戬,觉得这两人都不是上选。
目光一移,看到了抱着婴儿的云姑娘,正好此时云姑娘也看着她。
他对她使了个眼色,其实也没认为对方能真的懂。
但!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云昭昭抱着孩子,往前走,她声音特意缓和下来,“你们这镇子靠山吃山,这些年是不是年景一年不如一年?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薄?”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她说中了。
云昭昭想起之前上山时发现的板结的土壤,“镇口那几十亩谷子,到了该割的时节,秆子还是青的。田埂上的土,一脚踩下去全是硬的。你们应该比我更加清楚我在说什么。”
“所以你们慌,你们怕。你们不知道这灾从哪儿来,就只好信了老辈的话,当是山神爷降罪,把孩子送上山,求个心安。”
“可孩子送了一茬又一茬,你们的年景,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也不知掉答案。
“他是西岐的世子,姬发。”云昭昭用眼神向大家介绍,姬发很配合地往前一步,“你们的灾不在孩子身上,这里头的缘故,我会替你们查清楚。”
“从今日起,这镇上谁也不许再送一个孩子上山。那头山神爷,昨夜已经死在我们刀下。剩下的几只,这几日我们也会上山清干净。”
姬发此刻接着开口,“至于你们的收成,西岐仓廪充实。这一季的口粮,我先匀给你们。如果谁再敢拿山神爷哄骗乡邻,逼人杀子,我第一个不饶他!听到了没!”
这一番话雷霆雨露都有了,云昭昭和姬发都感觉彼此配合的很好。
难的一次,有人可以知道自己唱戏该唱到哪一步,说哪一句话!
那些方才还疯魔一般的镇民,此刻一个个软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那股被恐惧烧红的疯气,渐渐退了下去。
那佝偻的老汉子颤巍巍地朝姬发跪了下去。
“世子……世子恕罪……我们糊涂啊……”
一个跪下,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乌泱泱一片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黄天化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方才拔剑,那样凶,那样狠,却只逼得这些人越发疯魔。
可姬发一个凡人,没动一刀一枪,只凭着几句话,加上云姑娘的配合,就把这一场眼看要流血的乱局按了下去。
他这才回过味来,方才他师兄那一句“收剑”是什么意思。
他扭头去看杨戬。
他师兄不在方才站的地方了,黄天化四下一望,才看见那道白影不知何时挪到了一旁,正把站在云姑娘面前,一本正经地小声说话,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脸绷得死紧,但是耳根却红了一小片。
黄天化没多想,凑了过去。
“师兄。”他压低了声音,“你早知道那姬发能压制住这些人?”
“不知道。”杨戬答得实在,眼睛却没离开云昭昭,“我只知道,我不能,你也不能。”
他们不是这红尘里的人,自然给不出什么长远之路。他们只能解镇民的燃眉之急,但却做不了开源之人。
啊?黄天化怔住了。
他师兄居然不能?这世上还有他不能对事?
云昭昭想着刚才杨戬过来跟她说这边土壤是不是也有问题,此刻也想到了五戚镇那边的事。
脑子里也在想,为什么就这个镇上的孩子出现这种情况特别多?
也没有注意到,杨戬站的离自己越来越近,已经完全把姬发给挤出去了。
被挤出去的姬发:……
黄天化还在自己的震惊中,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削铁如泥的莫邪剑。
妖魔鬼怪,他黄天化能斩。
但,收拾人心这样的本事,他没有,偏偏眼前这个被他一路看轻的凡人世子,他有!
好厉害!
黄天化走上前,郑重地朝姬发抱了抱拳。
“二公子。方才,是我唐突了。”
姬发瞥了他一眼,倒也没为难他,“打妖还得靠你们,我们各司其职。”
乱局既定,那个抱儿子上山的老汉,还跪在原地。
他望着云昭昭怀里的婴儿,浑浊的老眼里翻上来一点光。他挪了两步,膝行到云昭昭跟前,哆嗦着伸出两只手。
“我的儿……把我的儿还给小的……”
云昭昭偏了偏身,避开了他的手。
那老汉一愣,跪在那儿,手还举着。
“方才把他往山上送的,是你。”云昭昭低头看着他,“这会儿哭着来要的,也是你。你要他做什么?再送一回?让他再死一次?”
老汉的脸,白了。“小的不敢了……小的再不敢了……”
“空口说话谁不会?”云昭昭把怀里的孩子往臂弯里拢了拢,那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沉,“这孩子,暂且不交给你。”
“镇上的孩子,往后怎么养,我自有安排。你若当真要这个儿子,就照着我立的规矩来,让我看看你配不配。”
“配了,我还你。”
“不配,他不认你这个爹,也没什么可惜的。”
老汉张着嘴,举着两只空手,跪在西山道上,浑身抖成了一团。
周遭的镇民,鸦雀无声。
黄天化站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
“师兄,云姑娘好厉害,三言两语,堵得人一个字也回不上来。”
杨戬“嗯”了一声,看着云昭昭,眼里全是赞赏。
黄天化正要再夸两句,杨戬已经淡淡地开了口,“今晚还要进山杀山鬼,就看你的表现了。”
“啊!师兄!”
今日是第四日了。
从西岐到东鲁那处山谷,快马也要五六日。姬发在这镇子上,已经耽搁了整整一日一夜。
晨光已经漫过了那座青黛色的大山。
山顶。
巢穴深处,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
那双眼睛比昨夜死在刀下的山鬼,还要大上一圈,幽幽地泛着两点绿光。
它趴在洞穴最深的阴影里,隔着半座山,望着山脚下那几个正牵着孩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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