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里寂静无声。
这一次,杨戬心里再没有找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悬在她唇上一寸的地方。
没有再往下。
就这么悬着。
云昭昭闭着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而在厚重的被窝底下,那双一直死死攥紧的手指,竟缓缓地,脱力般地松开了。
从始至终,她那双手,没有一下推开他。
杨戬心里那一层死死扣着的克制,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溃不成军,松到了底。
可他到底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登徒子,哪怕此刻他此刻心里已经渴望至极,但还是就这么死死悬在她唇上方那一寸的微小距离里,一动没动。
这一寸的距离,是他给她的退路。
她没有拒绝,但……
外头的天色又亮了一分,营地深处传来战蹄极轻地踏过冻土的钝响。
哎……杨戬终是闭了闭眼,极其缓慢地直起了挺拔的身躯。
还是不愿意吗?是不是自己真的吓到她了。
直到此时,云昭昭那双紧闭的眼,才如同浸透了春水般,慢慢地睁开。
她抬眼看他,双眼里蒙着一层从未有过的濛濛水色。
杨戬静静地望着她。
到最后,话到了嘴边,依然没能说出口。
云昭昭死死盯着他,定定地看了一息。
她本来想骂他登徒子,想问他凭什么趁人不备……可她张了张娇嫩的唇,此刻竟连半个字都拾不回来。
杨戬看着她这副哑口无言的娇憨模样,喉头剧烈地动了一下。
他也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就这么在日渐亮堂的营帐里对视着。
帐外的天,一点一点地白了。
最后是杨戬先开的口。
“昭昭。”
“嗯?”
“我需要往南走了。”
云昭昭的脑子,一下子空了。
往南?
还没来得及想“往南”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一下从榻上弹了起来,只穿着里衣,头发散乱。
脑袋还来不及细想,她一步跨到杨戬面前,伸手一把拉过杨戬的衣领。然后把杨戬的头拽下来,把嘴撞了上去。
「都这样了,还不让老娘吃上!可恶啊!」
这一句从她心底冒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嘴撞了上去。
“唔。”杨戬的一声闷哼。
她的牙磕在了他的唇上,云昭昭自己的牙齿也吃痛。
这一撞,用了整个身子的劲,这个痛,让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这……她赶紧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
她低下头,不敢看杨戬,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这样捂着嘴,慢慢的,云昭昭心底那点不服气又涌上心头。
错过事的又不是她,她凭什么此刻站在这里,捂着嘴,尴尬抬不起头?
「输入不输阵!」
这个念头一起,捂在嘴上的那只手就放了下来。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盯着杨戬。“杨戬,你给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他亲吻她吗?解释哪一次亲吻呢?还是自己的心思?他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看着她。
“今晚的事,你一件一件跟我说清楚。”
杨戬还是迷茫,哪一件事?等等,她的唇红红的好可爱。
云昭昭没注意他的跑神,提起气势,“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我帐子里来做什么?”
“还有,”云昭昭没等他答,“你说你要往南走了,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多久?你要去做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戬看着她鼓起来的脸颊,弯着眼睛,笑着问:“还有其他问题吗?一并提了,我一个个回答。”
这人!云昭昭觉得自己气势上输了,有些气馁,“没有问题了,你先把这些问题回答了!”
旋即又安慰自己,这是清源妙道真君,一般人在他面前自然是气势上要低一头。
自己输入输阵,完全情有可原。
杨戬看着她,认真答道:“因为我今夜就打算离开东鲁去南边,所以想着来你这里跟你道别,所以就来了你的帐子。”
“另外,我南下是要去蜈山,截教九龙岛在那里有一处道场。另外也要调查火龙岛来追杀黄飞虎之事,所以需要亲自走一趟。这件事,我猜测跟之前鲤鱼精被夺妖丹是同一路人所为。”
鲤鱼精!云昭昭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能有这个牵扯,绮丽的心思散去,一下子认真起来。
“所以,这一次我要去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杨戬想到这里,难得有些烦躁道,“少则半月,多则半年。”
这听上去就很有危险啊,云昭昭着急,“你要平安回来啊!”
他看着云昭昭,然后伸手,慢慢地把云昭昭那只捂过嘴的手拿了过来,握在自己的手里。
“我会平安回来,你也要保重自己。”
杨戬望着她的眼睛,“昭昭,我喜欢你。你呢?”
啊?!这么直接的吗?
云昭昭的手指下意识从他手里抽出来,咽了一口口水,“等、等你平安回来后再说。”
“一定要平安回来吗?”杨戬看着自己空的手,“可否给我传符讯?”
「烦死了!」
云昭昭往前一步,伸手一把捧住了他的脸。
这一次的动作跟方才那一次完全不同,这一次她把杨戬的脸捧住,慢慢地把自己的脸凑上去。
她的嘴唇,落到了他的唇上。
方才被她磕痛的地方还在,她的唇覆上去的时候,两个人的痛都被这一层压住。
杨戬自觉地闭上了眼。
被人这样亲,是他头一次,要好好品尝。他下意识张开双腿,把人拉进自己腿间,低下头,把自己的鼻尖错过她的鼻尖。
舌头一出,试探着,轻叩对方房门。可惜主人并没有反应过来,丝毫没有待客礼数,舌头只好再一进,回到自己家中。以待下一次串门儿做客,好好招待。
云昭昭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只觉得这一次要顺畅许多,亲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嘴唇抬起来。
她的额头靠在他的额头上,“这就是我的意思。”
“嗯。”杨戬在平息自己的呼吸。
“你好好活着。”
“嗯。”
“事情办完,立刻来找我。”
“嗯。”
“回来我们再谈这件事。”
“嗯。嗯?”杨戬睁眼,诧异怎么这件事难道还有变数?
云昭昭往后退了半步,自己的身子退开他的腿间,没发现其异状,自然往床后面坐,也把捧着杨戬脸的那两只手放开。
“这件事还要看你表现。”她抬起头傲气说,脸上有些小矜持和小骄傲。
真君可是自己撞上来的!可得好好握在手里,让他逃不出自己的五指山!
“我知道,我会平安回来,立刻找你,然后表现给你看。”
杨戬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再拖延,平复好自身。只好从榻边直起身,走到自己的包袱前,把包袱一背,往帐门走。
他侧了半张脸,望着帐帘外那一片将明未明的天色。
“矮几上留了三样东西给你。”他没有回头,“符是遮气息的,另外给你的伤药要记得贴身放。传讯木牌遇上事捏碎,平日里也可以用来和我传讯。”
“知道了,你快去快回。”
“你……好。”杨戬长叹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云昭昭坐在榻上。
外头的天色,一点一点地大亮了。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嘴上方才被磕过的地方,开心地扬起笑脸,弯起眼睛。
「真君是我的了!云昭昭你真棒!」
-
有了杨戬留下的遮气息的符,云昭昭没费什么周折,就进东鲁城东伯侯的府邸。
现在东鲁上下都在传,说姜皇后能活下来,是仙女显灵。所以城里城外,供着仙女的香火比供山神爷的还盛。
她要见姜皇后,但也不想声张。所以她选择贴上符咒,绕开了那些盘查,无声无息地进了之前打听好的姜皇后暂居的那处别院。
这一次来东鲁,她要见的是姜皇后本人。至于东鲁那些盘算着她两个儿子的人,她今夜一个都不想惊动。
姜皇后此刻也还没有睡。
自打那日在宗庙偏殿听见弟弟那番话,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她让宫人们都退下,自己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书,想着自己接下去要怎么破局。
突然窗子忽然无风自动,开了一条缝。
姜皇后的手,立刻按在了案下藏着的一柄短刀上。
她如今谁也信不过。这别院里伺候的人,一半是弟弟的眼线。她现在夜里睡觉都得留着神,枕头底下压着刀。
“娘娘不必怕。”
一个女子的声音,有些耳熟,自那窗缝外传了进来。
姜皇后没有松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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