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癸放下茶盏,眼神陡然坚韧,“明日一早,我便让阿端和阿棠把女堂的规矩定得更严实些,账目做彻底。等女堂做出名堂来了,我这第一步才走稳了,后面的路也才好更好的铺展开来。”
云昭昭没再多言,看着眼前这位落难却从不慌乱的昔日皇后,她心中的敬重又悄然多了一分。
她起身告辞,出了别院,径直朝着营地深处热闹起来的女堂走去。
女堂是贾氏与黄映棠这几日在东鲁城外的一处空院子里张罗起来的。
院子不大,前后两进。
前院搭了几间粗糙的竹棚,供从朝歌一路逃难来的女眷和孩子暂住。后院那一间小巧的柴房,则被收拾出来改成了账房。
云昭昭进院子的时候,贾氏正捧着账册在账房里与一位管粮的婆子核对交接。
黄映棠则站在前院,正低声与几位新到的女眷说着话。
说话的是一位穿着褪色青布衫的妇人,鬓发散乱,眼里满是惊魂未定,两个干瘦的孩子死死缩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林夫人不必害怕。”黄映棠压低声音,语气格外温和,“这里就是给你们安身的地方。你带着两个孩子一路受苦了,先安心歇下来。”
那位林夫人一把抓住了黄映棠的手,眼眶通红:“黄姑娘,我们从朝歌逃到东鲁,你们这处女堂,是我们母子这半年遇到的唯一一处热心肠的地方。”
她的丈夫是跟随苏大人一起来投奔东鲁的,但路上不幸死掉。
黄映棠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那妇人将自己的手紧紧捏着。
云昭昭在旁静静看着,但凡黄映棠有些许抗拒之意,她就会上前一步,替她解围。
但是黄映棠这一位从小在后宫与高门规矩里养大的贵女,此刻眼底没有半分嫌恶。与那日在姜癸别院里第一次伸出手时的局促相比,如今的她仿佛变了个人。
云昭昭没有出声打扰,看着前院那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转身悄悄进了账房。
真好啊。
昔日在深宫里麻木求存的黄娘娘,如今变成了眼前的阿棠,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眼里,终于也有了亮闪闪的光彩。
真的很好!
账房里,贾氏见她走进来,连忙将手里的账册合上:“云姑娘。”
“夫人。”
“云姑娘,今日……这批粮不太对。”贾氏脸上露出一丝踟蹰与沉重,低声道,“送来的这一车粮,比账上说好的少了整整三成。押送的那些人只推说是路途上有耗损。”
云昭昭虽然心思敏锐,可到底是个没接触过高门政斗的少女。
听闻这话,她眼底闪过一丝单纯的茫然,秉着虚心求教的态度开口问道:“当真是路上耗损了吗?”
贾氏瞧出这位年轻姑娘对这些弯弯绕绕尚不通晓,便温声耐心解释道:“自然不是。”
顿了顿,贾氏长叹了一声:“这东鲁城里掌管城外粮水调配的官吏,是我当年还在东鲁做闺秀时,一位极要好的闺中密友的亲弟弟。后来我远嫁朝歌,与他们家便断了联系。”
“今日那弟弟借着送粮的空档,暗中托人给我递了口信,悄悄提醒了我一番。这几日姜文焕那边打着调配军粮的旗号,给底下施了压,逼着他们扣下咱们女堂三成的口粮。”
云昭昭听得十分认真,这才明白过来,姜文焕不仅在听雨阁那种地方放风声抹黑姜癸,竟然还在具体的粮食出入上直接给女堂下绊子。
没有粮,那女堂这边就会很吃紧。时间太紧,她们虽然有一些人领了荒土,但开发起来也需要时间,至少今年是肯定需要救济粮的。
云昭昭很是担心:“那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今日这车少的先收下,把账记明白。”不同于云昭昭的慌张,贾氏倒是十分镇定,“今夜等我家老爷回营,我亲自与他说。”
“姜文焕这是想逼我们女堂,这层压力不能让我们死扛,既然牵扯到了军政扣粮,就得借我家老爷的名头反压回去。”
男人间的仗,自然要他们自己去。贾端最看不起躲在妇人背后的算计。
是了,让他们去斗。云昭昭眼睛里满是对贾氏的佩服,大家都好厉害啊。
她马不停蹄地奔波了一整日,按说她如今已是元婴期的修为,肉身上早已脱离了凡人的疲态,可连轴转紧绷的神经,依然让她的神色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几分倦意。
她特意把自己这一整天的日程塞得满满当当,连一刻钟的空闲都不愿留下,说到底也是藏着她自己的小心思。
「可恶啊!为什么杨戬的脸也一样在自己眼前晃荡!」
云昭昭逼着自己全神贯注地分心在自己的事上,这样才不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停顿里,又由不得自己地去想念杨戬。
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些原本落魄无依的女子各自撑起一片天的模样,她心底那股支撑着自己的韧劲与担当,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越发清晰而笃定。
丹田中也慢慢充盈着一股力量。
离开女堂时,天边已挂上了沉沉的暮色。云昭昭本打算直接回营,半路上却撞见了一个熟人。
来人正是营里专门负责喂养战马的老兵,姓周,是跟着黄飞虎从朝歌一路杀出来的老家人。这些日子云昭昭在营区见过他几回。
周老头正赶着一辆装满草料的小车往城里去,瞧见云昭昭,忙停下车子,欠身行礼:“昭元姑娘。”
周伯平素里是个极其寡言、绝不多管闲事的人。
可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美得像个天仙下凡般的年轻姑娘,这段时日整日里为了大家伙儿奔波忙碌。
是真的在实打实地为难民们谋活路,周老头最为敬佩这样的人,是以这才动了开口的念头。
“周伯,您这是去哪儿?”云昭昭缓了口气问。
周老头凑近了几步,小声道:“往城里给两位皇子送马料。”
“昭元姑娘,老奴瞧着你是个真心为大伙儿着想的能人,今日下午城里出了一桩大事,老奴觉得当教你知道。”
云昭昭想不到什么事能让对方如此这般,停下脚问:“出了何事?”
“今日下午,大殿下在校场上与东伯侯手底下的宋副将起了争执,差一点动了手。”
殷郊向来还是少年心性,这不太奇怪,但云昭昭还是问了一嘴:“为何而争?”
“听说大殿下这几日一直在找东伯爷,想派人往朝歌捎一封信给他父皇。”
“今日在校场上,那宋副将当着几百号士卒的面,当场把大殿下给顶了回去。话说得极为难听,直言殿下若是还认那位暴君是父亲,就不该在东鲁营里穿这一身甲,当时,大殿下的脸就白了。”
虽说殷郊是有些少年气性,但这宋副将这话……
她晓得这其中的分量,立刻正色看向周伯,郑重承诺道:“周伯,多谢冒着风险告知我这些。放心,今日你同我说的话,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更断断不会从我嘴里漏出去牵连到你身上。”
周老头见她眼神清亮坚定,没有半点敷衍假饰,心里顿时放了心,点点头接着道:“老奴信得过姑娘。那宋副将讲完之后,大殿下什么也没说,拔腿就走。可老奴看得真切,他走的时候,按在剑柄上的指节都捏得发白,差点就要拔剑砍人了!”
云昭昭立刻追问,“周伯,这件事姜娘娘那边可知道了?”
“应该还不知道。事发在军营校场,消息还没传开。”周老头摇了摇头,“老奴也是方才在马料仓库听人议论才晓得的。”
“多谢周伯。”
周老头摆了摆手,挥动鞭子赶着小车没入了夜色里。
云昭昭独自站在城外的荒道上,想着马场里发生的事,隐隐担心这件事怕是还有后招。
尤其是殷郊。
云昭昭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过往的画面。她还清晰地记得,在朝歌藏书阁与这位大殿下第一次见面时,少年眉眼间藏不住的傲骨。
这样一个骨头极硬,血气极热的少年……
这样的少年,绝不会甘心当人手下一枚任人摆布的傀儡。
云昭昭闭了闭眼,在原本的轨迹里,这位大殿下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殷郊拜入广成子门下,学成下山,手持威能绝伦的番天印。然后在申公豹的煽动下倒戈助商,背弃了师门。
最终,他伏下了自己当初立下的毒誓,在岐山脚下被数面宝旗困在两座巨山之间,遭天道降下的犁锄生生割裂肉身,落得个惨死山谷的下场。
之所以云昭昭记得这么深刻,是因为殷郊的命太惨了。
以前她还不认识殷郊的时候,每每觉得自己也很难,也很苦的时候,就会用这位少年的悲剧来安慰自己。
可眼下,大部分人的命运的轨迹早已被搅乱,殷郊的人生岔路又会把他引到哪里呢?
他想要给纣王送一封信,若这封信真能顺理成章地送达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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