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昭也难得十分紧张,闻太师的领兵能力没有人会质疑。
她看了一眼姜癸和黄飞虎,这边太乱了,兵力也不够,估计光是听到闻太师的旗号,大部分人都已经放弃抵抗了。
姜癸这时候站起身来,刚刚听到“十万大军直取东鲁”的那一瞬,她脊背骤然一僵,原本要抬起的水盏在半空剧烈晃荡,水泼湿了小半截袖口。
慢慢地,她双眼中的恐慌退去,眼珠转动。
闻仲十万大军压境……东鲁……东伯侯……
“闻仲来打东鲁……”她低声喃喃,原本紧绷如铁的肩颈,竟在这一瞬间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不过转瞬之间,她脸上已不见半点慌乱,反而抬步走到偏厅北侧的雕花窗前,伸手撑开了木格。
风呼地涌了进来,将她鬓角几缕残发吹得乱飞。她抬起下巴,唇角竟勾起了一丝笑意。“黄飞虎!”
“末将在。”
黄飞虎手掌还扣在桌案的地形图上,尚未从战术盘算中抬起头来。
“闻太师要来的消息,我父亲此时定然也收到了。”
姜癸转过身,微扬着下巴,眼神透亮,“先前郊儿与洪儿离城,他觉得我没了利用价值,正筹谋着如何将我扫地出门,甚至夺了武成王手里的军权。可闻仲这十万大军一到,他若敢在城里掀起内讧,东鲁当场便要易主!”
她抬手轻弹去袖口沾上的窗尘,“外患压境,此刻他非但不敢动我分毫,反而得乖乖收起私心,倚仗您这支战力,仰仗我手里握着的朝歌旧臣。闻仲这一来,反倒替本宫把东鲁这盘死棋给盘活了!”
对哈!黄飞虎眼神陡然一亮,瞬间听懂了背后的意思,紧绷的下巴也跟着微微放松了几分。
这还真是妙计!
姜癸走到桌案前询问道:“闻太师此行北路到东鲁,大军拔营加上沿途调粮,几日会叩关?”
“沿途皆是平原,无险阻。”黄飞虎粗粝的指节在地图上由西向东重重一划,“先锋轻骑若昼夜兼程,十二三日便能杀到关下!后方十万重步兵与粮草车马,至多二十日叩关。”
“南路绕道虎牢插向西岐,又需几日?”
“南路山道陡峭,关隘密布,大军过去粮草难以为继。兼程赶路,至少需要一个月。”
姜癸指尖在地图北关的位置重重一扣,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一个月……看着时间尚宽裕,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西岐若单独抗衡,一个月后大军压境也是死路一条。而我东鲁若独自硬抗,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西岐姬发是个聪明人,他没得选。这一次,我们都要东鲁与西岐——即刻结盟!”
“结盟?!”黄飞虎直起腰来,他担心西岐不太会同意。
“对!我们需要合兵!”
姜癸语气果断,“我要东鲁与西岐一南一北牵制闻仲的两路大军,让他首尾难顾!唯有如此,两方才能杀出一线生机!”
黄飞虎在心中飞快盘算着时间与兵力,沉声道:“娘娘高瞻远瞩!若能与西岐合兵,末将愿亲赴前线抵挡南路。”
“只是……东鲁距西岐数千里之遥,寻常快马便要跑上大半个月。眼下由谁走这一趟,又能赶在闻仲叩关前劝服姬发?”
姜癸不能动,她是东鲁此时聚拢朝歌旧臣与宗室民心的关键角色,如果她离开,那此刻刚搭起来的政治台子瞬间就会崩塌。
黄飞虎也不能走,兵权全系于他一身,他若离开,半个月后闻仲大军叩关,城破只在须臾。
姜癸的目光在偏厅里巡过一圈,最终沉沉地落在了云昭昭身上。
一瞬间,姜癸心中飞速盘算,却惊觉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筹码能捏得住眼前这个人。
云昭昭不是朝歌旧臣,不是东鲁子民,甚至……她都不是人!
这天下是乱是治,大商是存是亡,对一只妖而言不过是人间一场闹剧。
如今闻仲十万大军压境,东鲁已成凶险之地,云昭昭若是此刻选择置身事外,远遁山林,谁又能拦得住她?
此次能依靠于她吗?
姜癸觉得自己拿不出能打动她的利益,更没有威逼她的手段。目光里,少见地带上了几分拿捏不准的提防与探寻。
云昭昭并没有避开那道带着审视与戒备的目光,脑海里瞬间将当下的局势过了一遍。
她很清楚,此时出使西岐绝非送一封封疆密信那么简单。姬发年纪虽轻,却是个极重实利的人,若无足够的筹码,绝不会为了东鲁轻易动用主力去跟闻仲死磕。
“我可以去。”云昭昭抬起头,语气干脆,没有丝毫推诿与退缩。
姜癸定定看着她,既然是她主动提到,她眼底的阴霾稍稍散去一些:“此去西岐山高水远,你并非军政官员,可有把握让姬发听你一言?”
“正因为我不是军政中人,姬发才不会起戒备之心。”
云昭昭不慌不忙地往前迈了一步,“姬发要的是切实好处,他不会将我拒之门外。”
看着眼前这女子坦荡的眼神,姜癸虽然不知道她对姬发如此有信心是为何,但只要看着她,姜癸悬在心口的大石就落地了。
她两步跨到云昭昭面前,双手重重按在云昭昭的肩头。“好!你今日便动身。”
“到了西岐,见着姬发,你告诉他,他姬发若想坐山观虎斗,等东鲁化为灰烬,南路十万雄兵倾巢西指,西岐便是瓮中之鳖!”
“东鲁愿举全域军政之力与西岐合兵!若真能击退闻仲,踏平朝歌,天下各安其界,互不侵犯。东鲁绝不下手背刺,也容不得他西岐过界。”
说到最后,姜癸按在云昭昭肩上的手掌微微发颤,罕见地带了几分微不可察的沙哑:“此去关乎成败生死,拜托你了,昭昭!若他有其他要求,只要不涉及东鲁核心,你皆可代之协商。”
云昭昭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都记下了,这就动身。”
姜癸深深凝视着她,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关切:“山高路远,万事以你自身安危为重。我代东鲁百姓,谢过昭昭高义!”
旁边的黄飞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搭在剑柄上的指节无声地握紧,投向云昭昭的目光中透出极深的肃然与敬重。
他领兵厮杀半生,见惯了朝堂公卿为权名蝇营苟苟,也见惯了诸侯为疆土勾心斗角。
可眼前这个女子无名无分,不受半点世俗利禄驱使,不过是凭着心中一股清明正气,便毅然扛起了这足以压塌半壁江山的沉重担当。
明知凶险万分,却依然昂首赴难,这份不求回报的洒脱与刚烈,哪怕是放眼天下各路英雄名将,亦当得起一声真正的“侠之大者”!
云昭昭前脚刚走,别院外头又传来一阵沉重的叩门声,姜癸站在偏厅里,一手按在案上,知道此时的来人一定是父亲那边的人。
黄飞虎欠身:“娘娘。可要末将回避?”
“不必。”姜癸道,“武成王今日与本宫同席。”
黄飞虎点头,退到偏厅一角站定,厚重的门帘被人从外头猛然推开。
东伯侯阔步踏入,他满头灰白杂发,一进偏厅,便在门口猝然定住脚步,抬眼望向案后站得笔直的女儿。“癸儿。”
姜癸既未行礼,亦未欠身,只是冷冷抬起眼帘相视:“父亲。”
东伯侯定定凝视着这位昔日温顺的女儿,这一望里,带着几分陌生与难以名状的沉重,也是他近来头一回没有以高高在上的家主姿态来看她。
须臾,东伯侯按着腰间佩剑踱步进来,扯过偏厅正中的那张椅子,重重坐了下来。
他并未叫姜癸入座,姜癸便也依旧静静伫立。
“今日闻太师的大军到东鲁城下的消息,想必你已然知晓了?”
东伯侯姜桓楚伸手解下身上沾着冷露的外袍,随手甩给门外的随从,眼神凝在桌案的杯子上。
“女儿知晓了。”
“你在宫中多年,”姜桓楚缓缓合了合双眼,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倦意掩了下去,“自然知道闻太师的厉害。”
姜癸面无表情,并未接话。
“癸儿,”东伯侯微微抬起眼皮,语气带着上位者习惯性的施舍,“我今日亲自来见你,你应当明白我的来意。”
“东鲁关隘虽险,却断难独抗闻仲大军。你这些日子在城里折腾的女堂,聚拢的难民,我一直看着。若你肯与我合力保住东鲁,先前所有的不逊,我一概不予追究。待闻太师退兵之日,东伯侯府的大门,依然为你敞开。”
听完这番恩威并施的言语,姜癸掀开眼帘:“我自然肯与父亲一道合力守城。”
东伯侯眼神微凝,瞥了一眼立在偏厅角上一言不发的黄飞虎。
“不过,本宫肯合力的前提,”姜癸迎着他的视线,换了自称,“要东伯侯在此当面答应我三件事。”
哼!
东伯侯就知道!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粗粝大掌猛地一按,“说。”
“第一件,”姜癸理了理微褶的衣袖,“自此刻起,城中民政,粮饷筹措,民夫征调,以及女堂与流民名籍,全部由本宫接管。户房与官衙文书,明日清晨前悉数送至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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