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化作人形,骑着姜子牙给的四不相。四不相临危不惧,慢悠悠走上战场,有苏心中发怵,担心别人轻视她的妖怪身份。
西岐战士们目不斜视,给她让开一条道。
有苏到两军阵前,四不相踱步。她心道不能输了气势,清清嗓子,对着商军阵中道:“叫马善出来见我!”
声音传到了商营。马善是殷郊从白龙山请下来的,帮了大忙,打得西岐将士节节败退。
殷郊掀开营帐,一看见阵前站着竖起绿狐耳的有苏,皱眉。
有苏真的入了西岐阵营,她哪有什么修为?
原以为……原以为姜子牙等人瞧不上妖孽,她走投无路,只好来投奔他。
碍于身份,他不便于出去。
马善看见来的是个女妖,满心轻视,已经换好了戎装,提枪准备出去。
殷郊提醒:“马将军,此女非同小可,曾在元始天尊座下修行。姜子牙让她上阵,她必然有过人之处。”
念起往日情谊,殷郊欲言又止。最后道:“你注意轻重,莫要伤她太深。”
马善笑道:“战场上刀剑无眼。那狐妖长得不错,难道她是千岁的心肝不成?伤了她,千岁心疼?我听闻,宫里的苏娘娘也是狐妖。”
殷郊的脸涨红,旋即发白,呵斥:“放肆,大王和千岁也是你能编排的!狐妖而已,等我回到朝歌,必定杀了罪妇苏妲己。”
他攥紧拳头,心道,有苏,别怪我。你看元始天尊为情丝所困,他是圣人,也不愿意承认对你的情谊。
狐妖……前有憎恨的苏妲己,我怎么能认了对你的情意?
马善愣愣,他是灯芯化形,不懂什么礼仪,冒犯了千岁。
殷郊不看他,别过脸道:“她在元始天尊座下修行。我只是提醒你,不要惹到元始天尊。”
马善这才继续笑道:“这有什么的。姜子牙也在元始天尊座下修行,千岁怎么不提醒我莫伤到姜子牙?她和姜子牙有何不同?难道她是元始天尊的心肝不成?”
闻言,军营中将士们纷纷笑了起来,凝重的气氛缓和。
马善见机离开军营,翻身上马,提枪上阵。
他对着西岐阵前的狐妖喊道:“小小狐妖,叫你爷爷的名字做什么?”
快马奔向敌阵,他要看看这狐妖有什么花样。
只见狐妖抬起一只手,五指扣着白玉做的灯盏。
马善见到本命真身,脸色大变。
四不相上的小小狐妖有高人撑腰,晃晃脑袋,气势大涨。
有苏学他说话,样子伶俐威风:“马善!你可识得你奶奶手里的是什么?”
马善脸色苍白,是元始天尊座前的玉虚琉璃灯!元始天尊怎么把这个给了她!
他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坠下马去。
见此良机,有苏把玉虚琉璃灯往空中一抛,灯盏直直对着马善的脑袋盖下去。
马善躲避不急,灯盏盖在头上。
一息之间,他化作一缕灯火,被收进了琉璃灯中。
首战告捷,有苏高兴,担心被歧视的顾虑也没有了。
一路上,她大摇大摆回到相府。相府外等着许多将军,等着和元帅姜子牙议事
在场的阐教弟子个个是人中龙凤,修炼得道,不被情丝所惑。
他们也不会轻视她的妖精身份,不少人对她点点头。
姜子牙唤有苏进去,她人进去,玉虚琉璃灯被放在桌上。
马善挣不脱灯盏,灯芯蔫蔫。
哪吒、杨戬等人与马善交过几次手,都没能杀了他。
哪吒过来,笑盈盈对灯道:“马善,待会儿上昆仑山,记得叫元始天尊爷爷。”
玉虚琉璃灯大怒:“你!”
“……”杨戬不言。
阐教弟子都认得玉虚琉璃灯,更有亲近十二金仙和元始天尊的,去过诛仙阵。他们和姜子牙一样,知道昆仑山元始天尊和一只狐妖的密辛。
其他人还好。哪吒少年心性,自己都破了戒,说起师祖的密辛,还挺感兴趣的。
阐教上梁不正下梁歪。弟子们也不好说什么,哪吒在逗灯芯,杨戬举头望天。
***
室外发生的事不谈。且说有苏,她跟着姜子牙,看见老师愁容不展。
她变成原型,狐狸跳上相府的书桌。她盘着尾巴坐好,问姜子牙:“老师因何而忧愁?”
姜子牙皱紧眉头:“掌教老爷请来的两位圣人,不是善类。封神之战结束,更深的祸端埋在了我们东土。”
狐妖不懂。姜子牙心道,指望有苏懂什么,圣人都是人精,嘴里说出的话连冰山一角都不到。
姜子牙另起话题:“听说你擦去了女娲娘娘宫外的诗词?你知道那是纣王写的吗?”
有苏点头。
姜子牙在纣王手下当过官,勤勤恳恳,小心谨慎,生怕惹怒了纣王。
人生在世,不过忠孝仁义。他投身西岐,就是背叛了君主。午夜梦回,梦见逃出朝歌的日子,姜子牙常在梦里惊醒。
而他的学生有苏,一只狐狸知道什么忠孝仁义?
她也不是什么人精,性格质朴单纯。看见纣王在女娲宫里题了淫诗,其他人担忧王怪罪,不敢擦去诗词。
她认认真真地把它擦去了。有苏脑子简单,没想过自己已经失去了元始天尊和女娲庇佑,又惹怒纣王,会有什么后果。
姜子牙思虑后,这才对她道:“准提道人和接引道人在西岐渭水修建了一座寺庙,日夜给我西岐的百姓讲经,其中不乏青年才俊。他们如果入了西方教,那谁来我阐教?”
有苏一知半解。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出去,带着玉虚琉璃灯去丞相府后院。
姜子牙让她暂且住在这里。后院正好空了一间房出来。
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有苏把玉虚琉璃灯放在窗台,里面的马善挣不脱,慢慢的,他的心性被磨得顺服,老老实实当灯芯。
有苏刚放下床帘,门被人敲响。她提起警惕,身子坐直,耳朵竖得高高的,听门外的声音。
叩,叩。
敲门声清晰,在夜里引人注目。灯芯变小,瑟瑟发抖。
“阿苏。”门外是元始天尊的声音。和白日里冰凉疏离的君子不一样,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和脆弱,“开开门。”
恍惚间,他的声音和梦里人重合。
身体的反应更快。等她回过神来,有苏已经下了地,手拨开门栓,门分开一条缝隙。
在凡间,元始天尊还是穿着素白道袍,袖口勾勒着金线。他没有束发,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他站在凡间人修的丞相府后院,更像是个尚未得道的道士,呼吸洒在有苏头顶,掌心的红线延伸到手腕的血管,藏进袖口。
玉虚琉璃灯害怕元始天尊,它的光越来越弱。
黑暗里,谁都看不见谁的表情。
惨淡的灯光勾勒出二人的人形轮廓。有苏想着情丝已解,天尊还来找她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残存的邪气?
元始天尊还没有踏进她的小房间,有苏先问:“天尊,邪气还没有清除吗?”
元始天尊不答,像是默认,也像否认。有苏拿起屋内的玉虚琉璃灯,还给他。
“天尊,我收了马善,现在物归原主。”
她继续说,“我听闻渭水边建立了一座临水寺,西方来的僧人们来西岐传教,传的都是断情绝爱的道义。”
“听起来和阐教清心寡欲、斩三尸的教义相似。兴许他们能解去残存的邪气。天尊要去看看吗?”
西方教传教一事,元始天尊知晓。
他垂下眼帘,她表情认真。
有苏诚实得残忍,他放下圣人架子,夜里来寻她。
人都到了门前,她却选择后退,把灯还给他,不肯让他进去。
手指扣着冰凉的玉虚琉璃灯,元始天尊道:“这不是我一人的过错,你和我一起去。”
有苏稀里糊涂地被拉上九龙沉香辇。现已入夜,渭河水声潺潺,接引和准提两位圣人不在寺内。
见到有人来,寺内的僧人前来迎接。玉虚琉璃灯照亮一方天地,元始天尊是道教圣人,不方便进去,她只好先踏入临水寺。
听了她说的来意,僧人请她进去,跪下蒲团,听他们念咒。西方来的人,说的话她听不懂。
语调复杂,像是诵经,也像是轻缓的歌调。听着,让人不自觉身心舒缓。
有苏听着听着,杂念全消,睡意也无,安静地闭着眼。
寺外,元始天尊坐在九龙沉香辇上。怀里翻着一本。道书。
她也看过这本,曾摇头晃脑地在他的榻上,念过其中的字。
借着玉虚琉璃灯的光亮,他看见道书上的字。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
外观其形,形无其形。
观空既空,空无所空。[注]
临水寺内,僧人们对有苏说着同样的咒。
人怀爱欲,不见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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