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骤停,他身子猛然前倾。外面在下雨,雨水淅淅沥沥,溅落。
莲台,她的脚边,垂落的衣袂。
元始跪在她的脚下,双手撑着莲台。他抬起头,目光朦胧又尖锐,死死盯着她平静的面容。
她的眼眸低垂,疏离和清冷消失。剩下的是被冒犯的羞耻和屈辱。
她无法言说,那些幽怨和羞赧,只能从眼中氤氲的渗出。
神女泫然欲泣。
第62章 二
元始膝行上前,他仰着脸,玉像眸光避无可避,只能落到他的眉眼间。
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曝光在她的眼眸下,他知道她一定在看,她是活的,她只是不能说话,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做出反应。
也不能闭上眼,不去看他。
元始撑着莲台,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额前墨发被汗水浸湿。他撑起身子,探出手,为她擦去莲座的雨水。
擦去湿痕,修长的食指轻柔的触碰她的脸颊,入手是微凉的玉石。
他的指尖抹开一道新的痕迹,动作轻柔。这是他的罪证,让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染上罪孽的脏污。
他用了点力。回想起几年前,还是少年的元始负伤归家,撞开这扇门,失力跪在她面前,指尖将血抹在她的唇瓣。鄞城的丈夫,会为妻子点口脂。
元始收回手,注视自己的成就。她半阖着眼,染了浊色,圣洁和妖冶交织。
像是被强行玷污了一般。元始痴痴地笑。
小室内只剩他尚未平复的呼吸声,元始起身整理衣襟下裳,眼底的放肆亮得惊人。他擦去脏污,玉像恢复了往日的洁净,一尘不染。
他用那张帕子,细致地擦干净自己的手指。元始下跪为她行了礼,礼数周到,他才脚步轻轻地退出去。
关上门前,他回头道:“母神,明日我再来看你。”
破旧的小锁再次落下。
咔哒。锁上的门隔绝内外。
元始衣冠整齐,腰间配上剑。今天他记得有什么事……哦,和天下正道们商量一举击溃魔教、将其灭门一事。
脚步声远去。门内,只剩空中久久不散的清香和欲。望的气息,笼罩着那尊玉像。
*
灭魔一事,正道靡费巨大,倾尽全力。
魔教灭门,尸横遍野,血汁成河,不复行路。元始剑上的血流淌在青石板间,拉出一道血痕。
“元城主,”同盟的掌教唤他,“魔族已灭,您不留下来看看魔族搜刮的宝物吗?”
“不了。”他将剑身横在身前,指腹一抹,黑血淅淅沥沥地落地。雪白剑锋映照他的眉眼,清冷俊美,眼底沉着执着的思绪。
元始对盟友们拱手,他翻身上马:“告辞。”
勒紧马绳,快马加鞭。
元始一路疾行,从魔族领地奔到鄞城元家。沿途的城镇,包括鄞城,都在庆祝胜利。
他一刻也没有停下,硬生生把五日的路程缩减为一日。
下马,脚步飞快。他想象着门后的母神。他已经连着十日没有见她了,思念如火,灼烧他的五脏六腑。
他好想她。
门被他一把推开。长明灯仍在,她一如往日,似笑非笑,神情疏离,眼尾妖媚。
“我回来了。”元始阖上门。见到她,他就不着急了,仔细地整理衣裳,语气闲适地道,“来得太急,没有换干净的衣服,穿着血腥气的道袍来见您,请母神见谅。”
他折叠道袍,跪在玉像下,恭恭敬敬地磕头。
他的额头点在地上,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元始没有抬头,他感受到冰冷的地面,继续说道:“我今天解决了一桩大麻烦。作为元家家主,鄞城的城主,道修和魔修隔着天河对峙了五百年,常有无辜的行人被掠去魔教,死相凄惨。”
“我联合五世家、十六宗门,灭了魔族。”
“母神,元始今日开了杀戒。我杀了他们三十六个长老,剿灭三代弟子,无论长幼,一个都没有放过。”
元始抬起头,他的神情没有罪恶感,仰望她:“他们跪在地上求我们,说愿意退居到与世隔绝的障岛,再也不进犯道修。我看着他们的样子,也会想起他们都是人,只是和我们修习的道法不同。”
“他们都说我是奉天道旨意,特来庇护人间。庇护了元家子弟,看见魔教那些人,我在想,会不会做得太残忍了?”话说完,他的语气停顿,变得微妙,“但不能完全怪我。对吧?母神。”
他站起身,走近她。“要不是你一直保佑着元家,让元家顺风顺水,父母放心地让我当城主。可能我就不会站在这个位置上,可能,我就不会有那么多残忍的手段,可能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人倒霉了。”
元始知道这是荒谬的借口。以他的天资,假使没有玉像,他同样能走到这个位置,脚下的白骨只多不少。
但是他要把血淋淋的罪责,和她的慈悲挂钩。
“都是因为你啊,小母神。”他叹息,拇指拂过她的唇瓣,迟迟舍不得收回手。“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所以,你得陪着我,如果他们拉我下地狱,你也要来看着我,陪着我一起下去。我说的对不对?”
手掌离开她的唇瓣,沿着肩颈往下。冰冷的玉石迟早会被他的掌心捂热,“这双手今天杀了很多人,弄脏了。这里只有你是干净的,但是现在也不是了,被我弄脏了。”
他已经不满足只让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是她把他拉下水的,她凭什么隔岸观火?
眼睛看见了,耳朵也要听见。用一切,感受他。元始贴近她的耳朵,嗓音温和,如情人私语:“有苏,母神,我喜欢你,一看见你,我就这样了。”
“我梦遗的那一年,我才十几岁。没有要母亲给的通房丫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当天夜里的梦境。梦里,你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就是这儿,”他看向莲座。
“你坐在这儿,披着薄纱。你刚从玉石变成人,你的体温比我的还低。我对你说,”他放轻语气,对着玉像的耳廓吐气,“母神,里面是不是也这么冷?”
他的手指暗示性地滑过衣服褶皱。“帮你弄热,好不好?”
“今天魔教覆灭,又有不知死活的人想给我送女人。那群贱货,你这么好,这么单纯善良,他们凭什么自作主张,恶心下贱地问我要不要人?蠢钝如猪的老匹夫。”
他又离她近了些,身子紧紧贴着坚硬的玉石。“因为你,我变成了这样。你是我的业障,今天的那些人的血,都应该算在你的头上。我不要你下地狱,你来我的人间,活过来,站在我面前。”
玉像没有反应。半阖的眼眸似乎睁开了一些。
元始述说了很久,从第一面见到她,说到多年的情谊。从元家小宅子说到天底下的利益往来。
他说累了,安静地抱着她,把脸贴在她的颈窝,拥抱着他唯一的神明。
也是,禁脔。
到了深夜,他才离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总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听见他的话语,被他的亵渎拽下神坛。
***
光阴如梭。时间没有在元始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岁月把青年最后的青涩打磨干净,只剩成熟的轮廓。他不会老去,容颜俊美得越发惊人,眉骨锋利,光在眼窝留下阴影。
曾经有无数人为他的权势和这副禁欲皮囊倾倒,最终都只能铩羽而归。甚至有人落了个不堪的结局。
他走向后院的路已经深入骨髓。只有在小室,他才能感受到平静和安稳。
在外惜字如金的唇瓣,会对着她吐出不堪入目的耳语。他会剥落道袍,露出肮脏的本性。
越是禁欲,面对她,越是色。情。
今日,处置了一批妄图步入后院的弟子。元始来得时辰晚了些。
他不喜欢意外,走得步子很快,推开门前深吸一口气。
小母神。在他没有来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她又能做什么呢?
推开门。今日阴云密布,长明灯的光有限,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平日里,这点光够了。可是现在,照亮了蒲团,蒲团前方安置的莲座,莲座上没有人。
元始的手还停留在门上。他的神情微变,镇静的表情瓦解,他瞪大眼眸,浑身的血流倒流,瞳孔缩成竖线,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猛然推开门,大步跨入室内。
没有玉像。
只有莲台后面,蜷缩着一个身影,是一个少女。
她仅仅披着单薄的纱衣,遮住身子。纱下的身子如玉雪白,她的手臂和小腿裸露在外,娇小纤细。
她变成了玉像太多年,不知道怎么走路,连起身站立都不稳,只能抱着腿蜷缩在莲台后,手臂撑着地面,艰难地往房间的角落移动。
房间很小,他的影子就遮住大半光亮。有苏摁住了自己的长发,听见脚步声,看见他的影子,她惊吓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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