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了。”尹珠媛揉了揉眼睛,“早上又来了。”
金成俊没有追问,只是把椅子挪到操作台前,看向屏幕。“给我听听。”
尹珠媛按下空格键。
音乐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Trap鼓组,冷调合成器,哨笛的清亮音色在副歌部分切入……
金成俊听完,没有说话。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摘下耳机,看向旁边的两个制作人。那两个制作人也听完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哨笛。”金成俊开口,“你自己加的?”
“嗯。”
“从哪儿弄的?”
“采样包里找的。”尹珠媛说。她没有解释太多,系统的事不能说,也说不清楚。“觉得合适,就加进去了。”
金成俊又听了一遍。这次他闭上眼睛,只靠耳朵。听完之后,他睁开眼,说:“方向对了。但还不够。”
尹珠媛看着他。
“哨笛的音色很好,但太突出。”金成俊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副歌部分它一出来,就把人声盖住了。这是你们的歌,人声才是主旋律。哨笛只是陪衬。”
他转过身,在MIDI键盘上弹了几个音。“把哨笛的音量往下压两个dB,再加一点混响,让它退到人声后面。像这样——”
他弹了一段旋律,手指在黑键上滑动,“不能抢戏。”
尹珠媛在工程文件里调了一下哨笛轨的音量,拉低了两个dB,又加了一点点混响。按下空格键,再听。这一次,哨笛的声音退到了人声后面,像隔了一层薄雾。
“对了。”金成俊点点头。
说完,两个制作人也迫不及待地开始动手。一个调整了Hi-hat的节奏型,让它更密,更碎,一个在副歌部分加了一层薄薄的失真,几乎听不出来,但有了那一层整首歌的质感完全不同了。
金成俊调了一下808贝斯的EQ,把低频切掉一点,让贝斯更圆润,更弹。
“副歌的合成器可以再厚一点。”金成俊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现在太干净了,加一点模糊感,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像电脑做的。”
一个制作人调出了合成器的插件界面,拧了几个旋钮。失真,滤波,延迟。每拧一下,声音就变一点。从干净变成模糊,从清晰变成朦胧。
尹珠媛听着那些变化,想起自己在系统里学到的那些东西。
编曲不是堆砌,是取舍。
什么该留,什么该删,什么该大声,什么该小声,什么该在前面,什么该在后面。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整首歌的气质。她以前不懂这些,只觉得好听就行。现在她明白,好听是不够的。还要对。要让每一个音色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做它该做的事。
几个人在工作室里待到很晚。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漆黑。桌上的咖啡换了好几轮。
尹珠媛又唱了一遍人声。这一次她不再追求完美。她让声音里带了一点沙哑,带了一点疲惫。
符合“并不容易,是我让它看起来easy”的迷你3概念。
金成俊在调音台前坐了很久。他把每一个音轨都过了一遍,EQ、压缩、混响、延迟。每一个参数都调到一个刚刚好的位置。然后他按下播放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完了整首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
“完美。”金成俊鼓掌。
尹珠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金成俊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早点回去休息。我们把demo送去代表那,估计明天就要开会了。”
尹珠媛点了点头,关掉电脑,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积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她一条都没点开,只是翻到团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弄完了。马上回去。】
发完,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外套,走出工作室。
走廊里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她知道做完编曲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混音,母带,封面设计,MV拍摄,打歌舞台,综艺宣传。每一步都要走,每一步都不能错。但至少,现在有了方向。
电梯门开了。B2停车场的灯比楼上亮一些。她走出电梯,推开地库对大门。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许允真发的消息:easy做完了?快发来听听!!!
尹珠媛笑了一下,先没回复。
她走进停车场,地库的凉风吹过来,有点冷。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make it look easy。
至少她要做到。
-
“珠媛,早上好啊!”
第二天一早,尹珠媛刚走进公司大门,问候声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前台的工作人员从座位上站起来,笑着冲她挥手。保安大叔从岗亭里探出头,对她点了点头。几个正在等电梯的实习生侧身让开位置,鞠躬喊她的名字。
她一路礼貌微笑颔首,刷脸进入闸机,屏幕上的绿色对勾闪了一下,她的照片和名字跳出来。旁边等候的几个职员自发让出通道,有人小声说“珠媛xi辛苦了”,她侧过头对那人点了点头,说“谢谢”。
电梯在10楼停下。这个时间点已经有很多人在工位上了,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嗡嗡的声响混在一起。她走过企划部的办公室,透过玻璃墙看到里面坐满了人,有人对着电脑皱眉,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去年这个时候,这层楼要到九点半才开始有人陆续进来。现在才八点十分,已经全员到岗了。
崔敏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亮着灯。尹珠媛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的气味并不太好闻。
一种被烟熏过闷了一整晚的味道。崔敏英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她的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垂在脸侧。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已经在办公室待了很久。
她抬眼看见尹珠媛,没有出声,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先找地方坐,然后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是,是,我知道……但这个时间点确实太紧了,我们的行程已经排到三月了……您那边如果能往后推两周,我们可以协调……对,对……好,我回头确认一下再给您回复。”
尹珠媛在沙发上坐下,桌上堆着几摞文件,有的摊开,有的叠在一起,有的被翻到一半压在那里。咖啡杯旁边放着两个空的一次性纸杯,杯底还有没喝完的咖啡渍。手机旁边是一包拆开的烟,烟盒口开着,里面空了不少。
尹珠媛猜她应该已经工作了很久。所以尽管没有在办公室抽烟,身上沾染的烟味还是在一定程度上污染到了办公室的空气。
尹珠媛站起来,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窗帘。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亮。她又推开玻璃窗,新鲜空气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冬早晨特有的干燥和清冽。
崔敏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那就这样,我回头给您回复”,然后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毫不怜惜地哐当一声,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放下了。
“谢了。”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觉得我应该申请加薪了。这样才对得起我为你们工作一晚上。”
尹珠媛站在窗边,有些惊讶地回过头。“你一晚上没回去?”
崔敏英瞪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也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工作填满后的充实感。“当然。公司保护你们不外留私人电话,所有祝贺电话或者邮件就全流到了我们这边来。”她说着,将手边的平板向尹珠媛推了推,“你自己看看。”
尹珠媛接过平板,屏幕上的未读消息列表长得看不到底。她往下划了几页,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划。
除了五花八门的留言以外,就是合作伙伴、同事们发来的恭喜消息。合作品牌发来的贺喜通知,措辞热情,有的还附上了礼品清单。采访邀请,从时尚杂志到音乐刊物到财经媒体。新合作的邀约,有综艺的,有广告的,有海外演出的,有品牌联名的。有制作人直接发附件请她听一下demo,附言写得很客气,说“如果您感兴趣,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聊聊”。还有各种不知从何处得知这个号码的粉丝发来的表白信,有的写得很长,有的很短,有的配了图,有的只有一句话——“姐姐我爱你”。
以及,憎恶发言。那些消息夹杂在铺天盖地的祝贺里,她扫了一眼,没有仔细看。
尹珠媛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来问:“网上舆论怎么样?”
“放心吧,我们一直都在实时监测。”崔敏英的眼睛还定在电脑屏幕上,嘴里却回答着她,“韩趋、日本、天朝我们都看过了。除了部分过激的人身攻击已经被我们处理掉,剩下的都是无伤大雅的辩论,是个炒热度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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