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他右手边的一个男人抬眼看了尹珠媛一眼。
那人四十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
他对她不满意。尹珠媛能看出来。
“这位是罗室长,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姜组长介绍。罗室长对尹珠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是项目介绍。姜组长把《学习小组》的剧情梗概、角色设定、播出计划讲了一遍。尹珠媛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她知道这部剧,上一世全球热度都不错,不是那种大爆特爆的级别,但口碑很稳,在漫改剧里算得上精品。
“OST的风格你也听过了,硬朗嘻哈,热血战斗感。”姜组长合上文件,“这首歌本来是写给男性歌手的,编曲的走向、旋律的线条,都是以男性声线为基准设计的。”
他顿了顿,看着尹珠媛。
“但我们听了你的demo,觉得你的声音有力量感,能撑得起来。”
姜组长的话说得很客气,但尹珠媛明白其中的意思。这首歌是为男艺人写的,原本不是给她的。如果不是因为她最近热度太高,高到制作组不得不多看她一眼,这张饼落不到她头上。
她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不烫了,刚好能入口。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大部分人的表情是期待的,但罗室长的那点不满,不只是她一个人能感觉到。
“我本人很喜欢这首歌。”尹珠媛放下咖啡杯,“但我也理解老师们的顾虑。这首歌的原曲基调确实更偏向男性视角,但我想换个角度来解读。”
她把手里的漫画翻到某一页,转过来对着众人,“女主角在漫画里的戏份虽然不多,但她才是推动男主角坚持下去的关键。每一次男主角想要放弃的时候,都是她把他拉回来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背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罗室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
她的语速适中,“《Back Packer》,字面意思是‘背包客’。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词的时候,想到的不是旅行,而是‘把自己的一切都塞进一个行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的人’。”
“我出道前,一个人在首尔租了间考试院,三坪大的房间,没有窗户,墙壁薄得能听到隔壁的说话声。”她声音平稳,“每天去便利店打工,赚的钱刚好够吃饭和坐车。有时候为了省一千韩元的公交费,步行几个小时回家。”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肩上扛的也是一个行囊。不是考学的书,是练习生的梦想。没有人替我扛,没有人替我走。我只能自己往前走,走到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的地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以我觉得,‘扛着行囊穿过黑夜’这不是特定人的故事,是人活着就会经历的故事。”她看着罗室长。“只要是人,就能唱这首歌。”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音乐总监的眼睛。“而这才是这部漫画真正的内核。”
罗室长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姜组长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说得很好。”他开口,打破沉默,警告性地看了一眼罗室长,“那我们来谈谈具体的录音计划。”
接下來的讨论顺畅了很多。编曲做了调整,更贴合尹珠媛的音域。歌词有几处小改动,替换了几处表达。罗室长没有再提出质疑,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会议结束时,姜组长送尹珠媛到门口。“期待合作。”
他伸出手。尹珠媛握住,微微鞠躬。“谢谢您的信任。”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下来。经纪人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说:“罗室长那边我去跟一下?”
“不用。”尹珠媛按了电梯。“热度谁不想要?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给了就行。”
经纪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数字往下跳。
“下周录音。”尹珠媛说,“帮我约一下金成俊老师,我想提前一天去棚里试音。”
“好。”
——
四月的尾巴,首尔的樱花已经落完了。
“休息一下,十五分钟后录第二段主歌。”
尹珠媛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耳朵。
金成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她点点头,推开录音间的门,走到走廊里透气。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四月末特有的温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经纪人发的消息。「录音结束跟我说一声,有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收起手机,走回录音棚。
下午的录音进行得很顺利。到傍晚的时候,导唱已经取代了大半。尹珠媛坐在监听室的沙发上,喝着水,看着金成俊在调音台前忙活。他的手指在推子上来回滑动,眉头微微皱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珠媛。”
她抬起头。金成俊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屏幕上。“这段副歌的和声,你自己唱还是找人?”
“我自己唱。”尹珠媛说。
金成俊点了点头,把工程文件又过了一遍。“行。明天下午两点,你过来录和声。今天先到这里。”
尹珠媛收拾好东西,走出录音棚。
走廊里,经纪人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她也走出来愣了一下。
“结束了?”
“嗯。”尹珠媛走过去,“你说有事?”
经纪人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先上车,路上说。”
电梯下行,两人都没有说话。电梯壁板映出他们的倒影,模糊的,看不清表情。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人走进去,关上门。
经纪人发动车子,驶出车库。
“闵熙珍今天开了记者会。”
这段时间太忙,她差点忘了2024年初的这一桩大事。
尹珠媛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
“长达两个小时的直播。”经纪人叹了口气,“她控诉HYBE打压她,说公司不公正对待,还提到了你。”
尹珠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提到了我?”
经纪人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韩网的实时新闻。
“闵熙珍记者会全程直播:泪诉HYBE霸凌”“ADOR代表闵熙珍指控HYBE试图夺权”“闵熙珍:HYBE希望我死”。
尹珠媛往下划了几页,手指停了一下。其中一条新闻的标题让她皱起眉——“闵熙珍:Oasis是我选出来的女孩,最终也离我而去”。
“她在记者会上说,NewJeans的成员是她一手选出来的,本来应该在HYBE最先出道。但公司没有选她们,而是选了LE SSERAFIM。还说你也是她看中的练习生,但最后被Source Music抢走了。”经纪人的语速越来越快,“她还说,HYBE把本该给NewJeans的资源转移给了别人——”
“别人?”尹珠媛打断她。
“就是你。”经纪人说,“英雄联盟那个项目,她在记者会上点名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车窗外的行人匆匆走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的手。尹珠媛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闵熙珍在这个时候提到她,不是随口一说,是精心算计过的。科切拉之后,LE SSERAFIM的舆论正是最微妙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被夸救场,粉丝的怨气已经到了临界点,对公司的愤怒,对团队的不满,对她“一个人扛”的心疼,全都搅在一起。
闵熙珍现在往这锅油里倒水,说她是她选出来的,说她最终还是“离她而去”,说NewJeans受到不公平对待……
“她在记者会上哭得很厉害。”经纪人的声音放轻了一点,“舆论炸锅了,现在所有大话题都是她。”
尹珠媛说,“她也在利用我。”
经纪人的唇角顿了一下,那是不幸被言中的表情。
“珠媛,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在带节奏了。说你忘恩负义,说你是靠踩着她上位的。”经纪人的声音很低,“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崔部长已经在解决了。我现在告诉你也是给你打一剂预防针,你先别慌。”
尹珠媛没有说话。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社交媒体。
果然,趋势第一是“闵熙珍记者会”,第二是“HYBE ADOR”,第三是新上的词条——
“尹珠媛忘恩负义”。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进去。
那条推文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配了一张她去年在练习室的旧照,文字写着:「闵熙珍亲手选出来的女孩,最后却离开了她。现在HYBE把本该给NewJeans的资源给了她,她心安理得地拿着,这就是所谓的‘不忘本’?」
底下第一条评论更直接:「科切拉一个人扛着全团走,现在又抢了师妹的资源。真的把‘踩着别人往上爬’玩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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