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黑发少年钻进了低矮的房屋中。
门口对诸伏景光来说太小了,但这毕竟只是梦境,他只是试着向前走了两步,便像风一样穿过了狭小的入口。
破败的水泥板挡住了大部分倾盆而下的暴雨,因为没有阳光,房间昏暗的不成样子。
诸伏景光愣在原地。
在房屋的一角,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雨水顺着破洞漏下,沿着他的额头流到地上,像是一条小溪。在他旁边坐着一个容貌与他相似的,穿着灰朴朴裙子的小姑娘。
神木千裕看到了他们。她也看到了神木千裕。
诸伏景光蹲到两个孩子面前,心底酸涩成一片。他伸出手,轻轻地落到小男孩的面颊上。
他碰到了那条冰冷的小溪,也碰到了男孩灼热的额头。
穿着裙子的小姑娘看向神木千裕,她擦了擦眼睛,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这里没有食物。”
神木千裕沉默着向前走了两步。
这一举动像是终于掀开了小女孩伪装的平静,她发出一声尖锐到可怕地嘶号:“别过来!”
雨水从头顶的破洞砸下,将两个人的面容都浸湿。她站在神木千裕面前,崩溃地将所有悲伤和恶意向前倾斜,破罐子破摔地只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哀鸣:“为什么我们不能上学,不能玩耍,连一起活着都不行!为什么我们已经努力藏好了,还是会被找到!”
“为什么……今天也没有药呢?”她缓缓地蹲下来,小声地啜泣着。
神木千裕却好似愣在了原地。属于二十二岁神木千裕的灵魂仿佛被拉回了十三年前的阴雨中。
他看不到诸伏景光试图替他们擦掉眼泪的动作,感觉不到猫眼青年试图分享温暖的怀抱。梦中的雨就像十三年前一样将他困在了原地。
“神木!”诸伏景光焦急地想要把眸光破碎的少年唤醒。
如果是梦中的过去,请至少让他改变什么,如果是梦境,更应该让他掌控什么!
他不能这样茫然无措的看着两个崩溃的孩子,不知前因后果,也不知如何应对!
小姑娘终于平缓了情绪:“我不知道你是从哪新来的……我这里没有能抢的东西了。”
黑发少年蹲下身子,把怀里的药物放到地上。
有些包装壳被淋湿,有些包装壳上还有血迹,但这的确是珍贵的,能够救命的药物。
是只有神木千裕能从那些成年人手中夺走的药物。
小女孩愣了片刻,随后疯狂地扑上前来,她手掌颤抖着将药往怀里带,眼眸警惕地盯着神木千裕,像是饿到极致的野兽。
诸伏景光本能地拦在了神木千裕身前。
她抱住了许多药,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半天盒子,忽然嚎啕大哭。
“求求你!我哥哥发烧了,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药……我不认识这些字……求你帮帮他!”她坐进地上淤积的雨水中,手指将纸质包装壳按出十个洞来,“你可以杀了我,或者把我送到那些黑衣服的人手里,送到孤儿院去,他们会给你食物和钱!你可以用钱买好多好多药,可以上学……”
将孩子交给那些黑衣服的人可以得到一大笔钱,那些孩子会被送进小镇的孤儿院。
可进入孤儿院的孩子很快会被人领养,然后彻底消失在世界上。将自己暴露在那些黑衣服的人手下和送死没有区别。
神木千裕忽然觉得很冷。并不是因为这场梦境中的阴雨,而是一种连灵魂都要被冰冻住的森寒。
他一直知道生命是珍贵的东西。需要被保护,被珍惜的。
那为了他人而选择的死亡呢?死亡又是否是一种可以被轻飘飘揭过的牺牲?
那种久违的,从灵魂深处弥漫上来的寒意像是肆意生长的藤蔓,雨水落到他身上,恍惚竟像落了雪。
神木千裕终于感觉到了梦境中潜藏的恶意。
就算二十二岁的自己已经熟练的学会了处理伤病,九岁的自己也什么都不会。
他一直都是靠着自己扛过去的,在梦中面对这样的问题,九岁的他没办法给出正确的回答。
他的灵魂被困住了。他帮不了那个发烧的小男孩——除了捧着一堆药物眼睁睁看着他因生病而死亡,他什么也做不了。
神木千裕的到来像是一种不幸。
诸伏景光蹲在神木千裕身旁努力辨认着那一堆药物,神木千裕拿得齐全,外伤用药,跌打损伤药……退烧药。
在神木千裕捧着的几个盒子里。
猫眼青年辨认出了救命的药物,抬眸去看神木千裕。
他只看到了一双茫然的,悲伤的眼睛。
神木不认识药品。
诸伏景光立刻明白了情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碰那盒的退烧药。
这是梦境的话……他可以做到的。
他必须做到。
药品盒子滚了一下,从黑发青年手中坠落,滚到小女孩手边。
“……药。”神木千裕低着头,努力控制着自己吐出字眼。
太冷了。连站起来似乎都成为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女孩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捡起药盒,将剩下的盒子推回去,急匆匆跑到自己哥哥身边,就着雨水将退烧药给他喂下去。
“神木。”诸伏景光也蹲到了神木千裕身边,尽管知道对方听不到,他仍然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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