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天真的塌了。
鼻腔里硫磺的味道越来越重,掺和着许多尸体的腐臭味。我摇动九层神乐铃,清脆的声响驱逐来浓厚的黑屋。
我看见了一个小孩子。
约莫七八岁的样子。
这并不奇怪。黄泉具有迷惑人心的作用,从我开始做这些事情,我已经见过了千千万万种的幻象。
生离死别,痴情怨恨。
这些浓缩的情感包裹在雾里,一旦松懈,就会被雾中的怪物吞噬,最后成为养料。
我像以往一样,心情淡漠切疲惫地召唤出了式神。滚烫是温度环绕着我的周身,凤凰的羽翼上的火焰近日不知为何,隐约呈现出了幽冷的苍白。
我没有在意。
与我而言,式神不过是工具,和我腕间的铃、手中的神乐铃没有本质区别。温度高低、颜色变化,都是术式波动的外在表现。
踏过被腐蚀的焦土,手中的神乐铃叮当作响。抬手,我毫不犹豫地指使式神想那个孩子发动进攻。
小孩站在那里,小小的身体外面套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蓝色和服。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孩子。
一些聪明的祟会模仿人类幼崽的形态,用最无害的外表引诱阴阳师靠近。一旦你伸出手,它们就会撕开伪装,将你的手臂连同灵魂一起吞食。
所以,为了不必要的损失,直接出手是最好的选择。但是——
我还是失败了。
在式神尖锐的火焰触到那个孩子的眉心前,我的身体没有任何犹豫地上前抱住了那个孩子。
式神绝不会伤害主人。
它的攻击停顿在那里,我用掌心轻轻将那一抹火焰抚开。
臂弯里的孩子有些瘦,但脸颊和掌心的皮肤摸起来温热细腻。
他不是祟幻化的诱饵,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让我更加匪夷所思,人类的孩子怎么会毫发无损地站在黄泉入口?
“你叫什么名字?”
我拿出一点大姐姐的耐心,轻声问他。
那孩子抬起眼眸看了我一眼,我的心脏为之一跳。因为他有一双湛蓝色的,泛着光的漂亮眼睛。
“……神之子?”
这个称呼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驱使我吐出了自己的疑惑。
也许就是因为这几个字,那个小孩原本冷漠麻木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生气,我感受到他在我的怀里绷紧了身上的肌肉。
“你是来看着我跳下去的吗?”
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的时候,我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跳下去是指跳进黄泉里。
我无法理解:“你在说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想不开要跳下去?”
在这个暴乱、荒芜的年代,自我了结的人并不少。但这其中鲜少有他这样年幼的孩童。
“你不知道吗?”他扯着嘴角,拉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我觉得他应该是在嘲讽我,但我无从得知这个孩子对我的敌意是从何而来。
“他们说,「人间的神子是祭品,是替罪羔羊。只要把神之子献祭给黄泉的伊邪那美,人间就能获得百年太平」。很划算吧,一条命换一百年的安康。”
说着,那个孩子又看了一眼正在往外面吐露污秽物的黄泉。我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但是直觉告诉我,他应该不太想跳下去。
“回去吧。”我拉他的手站起来,“这种情况还有其他的办法。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孩子在这里装成熟。”
“哈?”
他发出一个气音,原本木讷的小脸有了表情,竟然变得生动可爱起来了。
实在没忍住,我捏着他的脸颊揉了揉:“意思是,你别跳了,我来解决这些就好。”
他用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怎么形容呢,这种眼神实在是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但是他还是个孩子,会的东西大概率是来自周围的大人。
所以,他经常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打量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双手搭在他的肩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大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他目光游移,沉默了半天以后,哼唧道:“名字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啊。呐,对我这样的来说:名可是最短的祝福。”
那小孩一脸不认同地看着我:“骗谁呢,书上写的明明是最短的诅咒。名字是诅咒——”
我一把掐住他的脸颊,小声说:“你该不会没有名字吧?”
“切,说明没有人敢诅咒我。”被我掐着脸颊,他说不清楚话,张口就要咬我的手。
“你的脾气好差啊,”我松开他,“算了。你看我,看我这身行头。我是神社的宫司。”
“切。嗷——!”
我毫不留情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那双蓝眼睛带着愤怒看了过来。灰蒙蒙的雾气里,这点蓝色的光芒竟然亮得不可思议。
“我是宫司,职责就是祛除邪祟。我给你取个名字吧,这是祝福哦!”我牵起他的手站起来,“有了名字以后,人与这个世界就会产生羁绊。有了那些羁绊,你就不会再想跳进去了。”
“我本来也没想跳进去……”
这个小孩儿是个傲娇鬼,但他还是格外乖地跟着我回了神社。
我翻了好多书,硬是找不到合心意的名字。
最后,那个孩子点着佛经里的一个字,说:“就叫这个吧,这个字好看。”
于是,他有了自己的名字,悟。
悟是个很聪慧的孩子,教东西第一天就能学会,第二天就能举一反三。我夸他有天赋,他就红着脸,别开视线,说什么也不看我。
悟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我出完任务回来,他总要让我坐下给我捏肩膀。一开始我还笑话他,说他一点点大的人,哪里来的力气给我按肩膀。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原本脑门只能碰到我小腹的孩子飞快地抽条起来。他长得很快,一晃眼儿就和我差不多高了。
“哎呀,疼疼疼!”
我拍掉他的手,故意气呼呼地说:“你要把我的骨头捏散架呀?”
“嘛,姐姐你之前还说我力气小呢。”他和没骨头的猫一样,软绵绵趴在了我的后背上,下巴支在我的肩头,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了我的腰部。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悟的失礼和月结,全部都是我亲自纵容和引导的。
“你家里人最近还来找你吗?”
得知我把能镇压黄泉的神子“拐走”了,悟家族那边的人不肯善罢甘休,隔着十天半个月就嚷着要来把他们的神子接回去。
我脾气不好,第一次来就撕破了脸问那些老家伙:“接回去干嘛?又要逼着不到十岁的孩子跳井?”
碍于我的身份,那些人不敢说什么,只好发挥赖皮的特质,三天两头来烦人。
那时候,小小的悟就躲在我的身后,小手紧紧拽着我的衣摆。我回头看他,他就抬头用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看我……
后槽牙一酸,我就知道,我之后肯定要一直护着他了。
悟是个没边界感的孩子。小时候发了烧就赖着我,要我陪他睡觉。过了两天,额头的热量退了下去,他仍然不肯同我分开。
我就笑他:“你要和我一直睡一起吗,长大了不羞吗?”
悟把脸埋进我胸口:“嗯。我不要和姐姐分开。我想嫁给姐姐。”
那天我愣了好久才回他:“……孩子话,我俩差着十岁呢。”
他也不说话,双手双脚把我缠得紧紧的,说什么也不松开。
也许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有意无意地会想:悟长大了是什么样子的?又或许是我的位置太高,平日里实在没人敢这样赖着我,于是对悟我也产生了一份不愿松手的执念。
我明明可以把他扔回自己的房间,但是还是允许他把自己的枕头放在我的枕头边上,夜复一夜地交换着彼此的体温。我也可以拒绝他的亲昵,推开他的拥抱,但我全都接受了。
我平和地接受了他亲我的脸颊,允许他一次次越界,直到现在这个地步。
“我不会和他们走的,”他把我掰正,“所以姐姐什么时候娶我?”
直到他开始向我讨要名分,直到他开始知道男女之情,直到他开始……
“悟,轻点啊!”
我眯着眼睛,蜡烛被他吹熄了。滚烫的身体贴在一起。我呼出一口气,手臂抱紧了他的脊背。
悟似乎又长高了一点,肩膀也变宽了些。力气……力气也变大了。
他喊我的名字,细细碎碎地喊着。滚烫的呼吸从耳廓一路滚到锁骨,颠簸的身体让人迷糊,我累得不行,一闭眼,梦里也只有心爱的悟的漂亮眼睛。
唉,我真是的,这也栽得太完全了啊。
第61章 姻缘线(3):“对不起啊,悟”
后来的日子,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画卷,边角慢慢模糊,只有中央的色彩愈发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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