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得很敷衍。
塞缪尔安静几秒, 用叉子挑了块生牛肉送进嘴里,边咀嚼边通过银质餐具的反光观察他的另一半灵魂。
德布劳内还是不理他。
整个餐厅里只剩下刀叉碰撞发出的脆响。
“汤不好喝吗?”塞缪尔问。
德布劳内手上喝汤的动作停了半秒,随即恢复,没说话。
塞缪尔又问:“如果你不喜欢, 我可以重新做。冰箱里还有材料,或者你想喝别的什么?我也可以做。”
说着他准备起身去重新做汤。
但就在塞缪尔离开椅子的前一秒, 德布劳内突然开口。
他说:“那把枪, 是你放的吧。”
那一刻, 世界安静了。
但也仅仅持续了不到2秒,塞缪尔看着他的拥有者笑起来:“你在说什么, 凯文, 什么枪?”
德布劳内还是不看他, 伸手从桌子下面拿出那个纸包‘哐’一下砸到桌上, 震荡撑开了包裹的边沿,露出下面有些生锈的枪.管。
“这把枪。”
塞缪尔停顿片刻,眨眨眼。
“我不明白,凯文。”他说。
还装。
德布劳内:“我在书房找到的。”
“也许是管家的旧物。”塞缪尔猜测道。
“……”
眼看塞缪尔没上套, 德布劳内重新拿起勺子在汤里搅了两下,平静叙述道:“最早我找到它也是在书房。当时我撒谎说护腿板丢在这里,然后故意溜进去,想找点罪证——当时那里还是禁地。”
“我记得。”塞缪尔接过话。
德布劳内没理他。
继续说:“我在抽屉里发现了它,上面还沾着血迹,然后管家进来,我没来得及带走它。我应该那么做的,如果我拿着它去报警,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噢。”
黑发青年咬了咬嘴角,一红一蓝两只眼睛里似乎带上了不明显的紧张。也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但德布劳内发现了它们。
“你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对。”
德布劳内放下勺子,终于抬起头,直直看进塞缪尔的双眼:“我没告诉你,也没告诉其他人。可警察到的时候枪已经没了,抽屉里放着把一模一样的玩具,上面沾的是蜡。”
“也许管家有两把枪。”塞缪尔说。
“嗯,也许。”德布劳内嗤笑一声,“那他死的那天,威胁你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它也拿出来用?”
塞缪尔:“我不知道。”
他耸耸肩,声音又轻又空。
“可能他更喜欢另一把。”塞缪尔说。
是的。
这些都有可能。
但——
“这些工具你怎么解释?”
德布劳内拿出书房里掉出来的几张做旧的纸,两张黄的,一张上面发黄下面还保持着原本的白色。
随后他又把高锰酸钾,铁盘,还有旧墨水和钢笔全都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桌面上。
“我查过了,纸张做旧。”德布劳内紧盯着塞缪尔。
为了我,你是真肯用功,满嘴谎话的蠢狗。
塞缪尔还是笑。
“凯文,好凯文,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不开口。
好。
德布劳内冷笑着把那张半黄半白的纸拎起来,只见背面有几个零散的德文字母,能看出来是连在一起写的,笔迹从某种平常的手写变成了老式花体字。
“熟悉吗。”
“……”
“我很熟悉。”德布劳内指向左侧的字体,“这个,写它的主人昨天晚上还在我床上。”
接着指尖划到花体字。
“而这个——”
德布劳内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给塞缪尔看。那上面是一个笔记本的内页,准确的说,是他们曾发现的那三本笔记中的一个。
名字叫:《和你的囚犯交朋友》
“——我天天看。”
餐桌再次安静下来。
树莓果冻在灯光的映射下红得发亮。
塞缪尔垂着眼,睫毛颤抖,视线在纸张和其他物件上游荡。
德布劳内突然有点想笑。
“先是上锁的抽屉,然后钥匙粘在椅子下面。打开抽屉,里面是枪。旁边还有那些笔记和照片。”他说,语气里满是荒唐,“每找到一样东西,下一样就在旁边等着我。”
这过程像什么?
德布劳内:“像他*的解密游戏。”
“小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聪明。偷偷进书房,找到钥匙,找到枪,查管家的身份,发现监控,然后当救世主,拯救你。”他又说,“但其实——”
停了至少5秒,德布劳内补上后半句:“——现在回头看,漏洞多得吓人。”
塞缪尔继续沉默。
“你知道我会去书房,你知道我会想救你,所以把东西提早放在那里,等我一件一件找到。”
说完,德布劳内轻轻笑了,“从头到尾,全是你安排的。”
“为什么?”
塞缪尔还不说话。
于是德布劳内又问了一遍:“告诉我,塞缪尔,为什么这样算计我?”
“……”
等了快有一个世纪,塞缪尔抬起头。
眼里深不见底。
“因为我需要你。”他说。
什么?
德布劳内仔细看着塞缪尔的一切。
很可惜,他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他真的分辨不出,眼前这只主动钻进项圈的恶犬是真的被拆穿了,还是又在演。
“凯文。”
塞缪尔轻声说:“我真的、真的需要你,来拯救我。”
德布劳内保持怀疑。
“至于管家。”
他抬头,红蓝双眼里变成了德布劳内从未见过的冰冷与嫌恶,并且不只是一瞬,是长久而真实的暴露出来。
随后青年重新拿起叉子。
恢复微笑。
“well。”塞缪尔说,“他罪有应得。”
*
晚餐算得上是不欢而散。
快到睡觉的时候,德布劳内没去塞缪尔的卧室,而是抱着枕头回了三楼的客卧。不是惩罚,他现在不想看见塞缪尔。
可惜,他躺到凌晨都没睡着。
塞缪尔的身影总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有时像个被关在马戏团笼子里可怜兮兮的怪狗,有时又像把一切都算好了的科学怪人幕后BOSS。
烦。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打开。
有人悄悄摸了进来。
半分钟后,德布劳内感受到了右肩上的重量,微微发凉的发丝,以及打在他侧脸热乎乎的气息。
“下去。”他平静地给出指令。
塞缪尔乖乖滚到了床下。
但他没走。
片刻后又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德布劳内枕头边,还轻轻往里推了推。
什么东西?
很快,金属的气味传进鼻腔。
德布劳内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一把枪。
不是下午在书房发现的那把,这把枪管更短,枪口更大。正是那天他从管家手里抢来,在塞缪尔将剪刀捅进他脖子后,补了一枪头,两枪身子的那把。
“……”
“我以为它早被处理掉了。”德布劳内说。
塞缪尔:“对。”
“那天之后,我把它收了起来。”他趴在床边,仰望着自己的另一半灵魂说道,“现在你怀疑我,我就把它拿出来,带给你。”
德布劳内坐起来瞥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
“当年,你用这把枪救了我,从那天起我就是你的。”塞缪尔说,“如果你后悔了,凯文,可以用它来「处决」我。”
处决??
德布劳内没由来感到窝火。
他什么时候后悔了?
他在意的是救没救那件事吗?
狗东西……
“哼。”
德布劳内拎起那把枪把玩。
没说话。
“你是对的,凯文。”塞缪尔抓住机会忏悔道,“是我。是我有意把管家监视我的事透露给你的。”
玩枪的手停下来。
“继续。”
“我救不了我自己,我希望有人能救我。”塞缪尔捧起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我想要你救我。”
“你怎么确定我会救你。”德布劳内反问。
塞缪尔:“你会。”
因为你是凯文。
是我的另一半灵魂。
啧。
又来这套。
换成别人你也会这么说。
德布劳内抽回手。
“凯文!凯文,你要相信我!”塞缪尔惶恐地抓住他抽走的手,亲吻指尖,再次贴到脸上,“我的确伪造了证物,但那场大火是他做的,司机也是他杀的。我只是,我没有证据。”
德布劳内:“你认为,没有证据,我不会相信你?”
“我很害怕。”塞缪尔说,“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凯文,你可以举报我,可以杀了我,但千万,别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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