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是,高中的这类人,如今我回想起来,怎么也想不起他们的姓名,甚至连面容都记不起了,乃至于他们到底为什么受欢迎,我都想不起来。
然而,对于中学,关于她,我似乎像是如数家珍一样,她的大事小事总能悉数记起。
我说过,她是个现充,如果她是个普通的现充、受欢迎程度仅集中于校内的话,那我还能用“呵,五年十年后,她也会沦为最平庸的社会一员啦”来安慰自己。
可是,她是个超级现充。
举个例子,在圣诞节,她的柜子里桌子上不仅有来自校内同学堆放的礼物,当天放学时,还有好多从东京其他地区赶来的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同学,捧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等着给她。
甚至,哈哈哈哈,我还目睹了一些修罗场,真有意思啊。
我举起相机,对准那一幕拍下:
镜头下的她看上去为难又迷惑,楚楚的面容,亭亭的背影。
在她身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那群网球部的男生女生。他们中的一些人面对对面的“敌人”是惊讶和起哄,一些人是戒备和醋意。
对面也是,不远处的豪车附近,为首的似乎是那所学校很有名的“帝王”级的人物——嗨,青春期嘛,总爱在那一丁点的地盘里争个什么王霸称号——他带着一群同样是那所学校网球部的人。
我本来是在看戏,我想知道她是这样装傻充愣地看着他们明争暗夺呢,还是会挑明出手平定争斗呢?
“欸,迹部同学你真的来开车接我们去你订的酒店吗?真是太谢谢你啦!我们还说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坐电车前往圣诞派对现场呢,天气真的太冷啦~”
啊?
原来,“修罗场”,是她安排的?因为她不想去坐电车,又想做个集体的顺水人情?
真的假的?还是只是给对面一个台阶?
这样光明正大地将两方置于明面,还是用着响当当的“友情”口吻……
这话说的,对面和这边,都不好再互相冷言冷语了。
真有她的。
我笑着,拍下了笑得像是冬日暖阳的她。
中三免不了毕业相谈。
那时候,班级里是闹哄哄的,大家都对着即将要到来的新阶段感到迷茫与陌生。
未来,这个词听上去是如此遥远。
未来,宽松世代的未来,要做些什么呢?
我想不出来。不论现在的我怎么回想,我都想不起来我当时在未来志向表上填了哪三个志愿。
想要从事的职业?啊,不工作最好。
想要升学的学校?啊,直升不是挺好的吗。
人生目标?哈,老师,我是宽松世代欸,我的目标就是悠哉悠哉地过完这悠闲的一生。
老师当时很生气,但似乎又见多了我这样的胸无大志的同学,更多的只剩下了无奈和恨铁不成钢。
于是,老师叹气道:“唉,你们啊,不说学习上啊兴趣上啊,要是志气能有你们班的班委有栖同学的一半,老师我也不会那么担心你们的未来了。
“你们啊,说到底,是因为还年轻,吃喝都由父母,缺钱了向父母开口要就好。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一种人生前途的紧迫感。”
老师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并没有多生气,相反,我很好奇地打断道:“老师,我记得有栖同学的家庭不是挺中产的吗?她的男朋友还是冰帝那个迹部财团的大少爷吧?那她为什么要有紧迫感?”
那时是21世纪初,信息不像现在这样爆炸,人们获取信息的渠道是闭塞的,那时还没有那么多女性觉醒独立意识。
所以,那个时候嘛,很多中学女生的脑袋里有着“飞上枝头变凤凰”“钓个金龟婿”什么的思想,也是时代特色了。
自然而然地,我当时的想法很幼稚:她的家境不错我是知道的,再加上她还飞上枝头和大少爷恋爱了,努努力和大少爷结婚,做个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豪门太太,做只什么也不用管的金丝雀,不就好了吗?这一辈子,人努力的意义不就是钱吗?能通过男人就能获得钱财,这多好的事啊?
现在,我们把这种思想叫做女利,“女性在男性社会如何利用差异化的性别身份(尤其是相貌优势)去达成自己的目标”——一些激进的人会毫不客气地将其称为“女.妓”,因为这种物化并将自己明码标价的行为,和卖.身有什么区别呢?
又是一种对女性的迫害和剥削,使女性在社会上的地位和评价恶化,更要命的是那些女性居然是自愿如此,真是自甘堕落。
可能那时她也是这样的?我不太确定,她有点像又不太像。我只是隐约觉得她大约很会装傻很会用自身的优势去达成目标,但是有的时候又很骄傲很要强且不会轻易服软。
我也不清楚,我可能也没那么了解她吧。
抱歉,扯远了,我们谈回那时。
要知道,那时,好多女生,都嫉妒死她了啊。
我的老师,是位年轻的女性,据说她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当时大家都说:啊?不会吧?老师从美国留学,为什么要来这个学校当老师?
后来风言风语流传着:听说,是老师的父母用生了重病的理由骗她回国的——说她老大不小了,该在本地找个男朋友结婚生子,跟外国人跑了、不回来了,那老一辈人的投资不是打水漂了!
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其实是为老师难过的:她的一言一行也许是在海外呆惯了,她的风格并不适合男尊女卑、上下级制度森严的日本职场,她已经不止一次被家长和教导主任因为教育风格的事情被找麻烦了。
“你啊,”老师叹了口气,对我说道,“靠什么,都不如靠自己。你该看过电视剧的吧?里面,你们不喜欢的丑陋的、普通的小市民男人在择偶时,都会算计和比较女方的外貌、身材、家境、性格……你怎么就知道财阀不会挑剔呢?
“你看,你们和同龄男生交往的时候,会不会因为考虑对方的零花钱的消费水平而无法去一些场所?会不会在意对方的付出了多少、与之比较自己付出了多少?
“所以啊,财阀比我们普通人更狡猾更有手腕,怎么你就能笃定我们普通人一定会拿捏财阀呢?
“假设退一万步,豪门太太就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做学吗?那豪门之间的社交,难道兴趣啊话题啊招待客人啊礼仪啊什么的,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就能会的吗?”
“可是,迹部同学不是很爱她吗?”
我急切地想要辩驳: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少女漫画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爱,难道不可以突破这一切俗气的阻碍吗?
那时,我还不知道所谓的浪漫作品不过是一场围猎并麻痹女性的陷阱罢了。
唉,看看少男漫画:大部分不是在征服星辰大海,就是在开后宫。怎么到了少女这里,大多数就必须浪漫至上、若为爱情顾生命皆可抛了?
“爱?你们多大,就知道爱?”老师听到,突然嗤笑了一声,“别说老师这个年纪,就连中年人、老年人,哪怕直到死,都可能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定义。你们为什么就那么笃定那感情就是爱呢?爱对你们而言,又是什么呢?”
“我们不谈爱,只谈喜欢,少年人的喜欢,又能撑到多久呢?财阀是靠喜欢就能成为财阀的吗?你怎么就知道你是最终的真爱而不是中途的消遣?”老师再次叹气,“这一点,有栖同学就想得很明白:她不可能将自己一生都赌在那虚无缥缈的感情上吧?这多被动:感情,处于经济上位的男方要是收回,如果她再一无所有、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话,她今后怎么办呢?
“还好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最了不起的是,她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的目标。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不仅有天赋,还那么努力……要我说啊,老师认为她出人头地,只是时间的事。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老师知道,你也很喜欢有栖同学。”
我沉默了,之后,我像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教导室。
抓着志向表回到座位后,我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呼-啊。
呼-啊。
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我抹了把脸,抬头的瞬间,我瞥到了令我刚刚维持的平静瞬间败退的眼神。
她侧过脸,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担忧,她的面容在靠窗洒进来的阳光下像是加了一层天然的光晕,皮肤仿佛是透明得发着光。
她的嘴唇有着柔和且迷人的弧度,那樱色的花瓣一开一合,发出宛如花落般美妙的声响:“方子同学,你还好吗?”
我霎时间哑口无言。
她注意到了我。
她注意到了本不该拥有姓名的渺小的普通的卑怯的我。
她记得我的名字,明明班上好多人看见我都叫不出我的名字来着。
不仅如此,她还关心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