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才想起颜色对小夜没有意义,又生硬地补充,蓝色就是水族馆里灯光落在玻璃上的颜色。
“是什么样?”小夜问。
理子安静了一会儿,大概第一次发现这句话不能靠另一个颜色回答。
她说蓝色很冷,但不是冬天的冷,像隔着很厚的玻璃看见一处不会淋到人的水。
她说完又觉得不准确,改口说其实里面全是水,只是水不会流出来。
五条笑她越讲越糟,理子将纸袋揉响,威胁要把另一只鱼扔到他脸上。那份怒气恢复得很快,甚至比下午离开时更理直气壮。
小夜把塑料鱼握在手心,听她继续谈玻璃后的鱼群、朋友买错的饮料以及回程时为了坐窗边争执了多久,逐渐发现理子讲的不是已经结束的一天。
她说“下次要换另一条路线”,说“等补完小测再带黑井去”,又说朋友答应帮她保留一张新开的展览票。
每一句都把今天拖向更远的地方,像是只要先把事情约好,未来便必须为它腾出位置。
黑井终于提醒理子该休息了。
明日的行程已经确定,护送人员凌晨还要做最后确认,她们不能再像今天一样临时改变路线。
理子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反而问小夜:“现在呢?”
小夜没有听懂。
理子伸手在两人之间轻轻弹了一下塑料鱼的尾巴,“昨天你说妾身对你不够重要,所以你看不见。现在妾身已经把学校和水族馆都告诉你了。那妾身对你来说,重要了一点吗?你还是一点也没有看见吗?”
小夜握紧那只鱼。
见相没有因为理子的归来发生改变。
小夜没有看见结界深处的明天,也没有看见任何危险,只有理子刚才讲过的声音在脑中留下位置:粉笔折断时同学的笑、票根被检票钳咬出缺口的一声轻响、巨大水槽前不肯离开的脚步。
这些都不是预知,只是一个人努力带回来的今天。
小夜说没有,理子问:“那么,妾身明天会死吗?”
黑井立刻叫了她的名字,像是这个问题只要不许她问,便不必由任何人回答。
理子没有理会,又将脸转向小夜:“他们都说会保护妾身,也说同化不是死亡。可那是两件事。妾身现在只问你,在走进结界以前,会不会有人杀死我?”
“见相不能这样判断。”小夜说,“没有看见,不代表不会发生。”
这是硝子会认可的回答,也是她昨天下午已经承认过的事实。
世界上每一刻都有人遭遇她没有预见的灾祸,见相从未为所有人值守。
即使理子此刻比昨日更重要,也没有绝对的理由因此获得一份只属于她的警告。
可是理子听完没有争辩,只把腕上的发圈往上推了一下。
那件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东西在她身上,过几日必须由她亲自归还。
她把那么多未完成的小事带到小夜面前,并不是要实验术式的边界,而是想从一个不属于天元和高专的人口中听见,自己还有资格把它们当作约定。
小夜想起甚尔的未来。
那次预知来得凶狠,没有等她承认那个人有多重要,也没有给她保留误解的余地。
它只把过度明亮的天空、白发少年和甚尔最后的选择直接送到她面前,仿佛死亡一旦靠近她最不愿失去的人,就一定会发出声音。
理子的明日就在数个时辰以后,如果危险已经近到门外,她此刻却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本来可以继续说不知道,把决定留给理子和明日。
可理子坐在她身旁,塑料鱼的尾巴抵着掌纹,等的并不是一份正确的术式说明。
“在这次任务里,也许不会。”
小夜低头,不去看她,她知道自己在说没有确信凭据的事,不知道该把这叫做谎言,还是安慰。
黑井的呼吸骤然一停,理子也没有立刻出声。
小夜听见自己那句话落进院子,才发现刚才还守得很牢的界线,已经被她亲口抹去了。
她想补上见相可能遗漏、自己也可能判断错误,理子却先问:“所以妾身明天会活着走到结界?”
小夜没有能力保证结界以后,也不知道所谓同化会为理子留下什么,只能回答:“至少我没有看见你死在路上。”
理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肯把一件过重的东西放到地上:“那就行了。到了那里以后,妾身会自己决定。”
这句话令夏油从廊外转过身。
五条没有笑,黑井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理子当然可以决定,几个人的沉默使那句“自己决定”显出原本不该有的重量。
小夜知道自己给出的并不是自由,甚至未必是事实,她只是替理子划出一小段看似安全的路,让她能够把真正的选择拖到路的尽头。
理子已经起身,把空水瓶重新塞回纸袋,又让小夜替她保管那只塑料鱼,说等明天回来以后再教她区分鱼头与鱼尾。
小夜问不是已经摸得出来吗,理子说她摸反了,随后又不许她现在确认。
她说这些话时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骄傲,好像明早真有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等着她回来纠正。
第21章
理子与黑井回房不久,前院来了一名禅院家的随侍。
那人赶了夜路,鞋底还粘着湿泥,进门后先向直哉行礼,随后取出一只封口平整的信袋,说家中已为他们安排好回程,要求小夜今夜收拾,最迟明早离开东京。
小夜听见自己的名字,刚要转身,直哉已经先一步走到回廊外。
他没有让随侍把话再说一遍,只接过信袋,吩咐对方去前厅等。
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远去,过了片刻,只剩一道纸张被展开的轻响从庭院另一端传来。
直哉回来时没有提那封信。
他走到长凳旁,先用鞋尖碰了碰小夜横在脚边的手杖,让她把路让出来,随后在她身侧坐下。
衣料擦过木板,刚才那张纸被他收在衣襟里,折得并不整齐,每动一下便会发出极轻的脆响。
小夜等了一会儿,问家里写了什么。
直哉没有回答,伸手拿起她膝上的塑料鱼,指腹沿鱼背压过一遍,像是在检查一件来历可疑的东西:“明知道你看不见,还买这种没用的东西给你。东京的人都这么会浪费钱?”
“那是理子给我的。”小夜伸手去取,直哉没有躲,将鱼放回她掌中,顺势把她的手指合拢在粗糙的鱼鳞上。
他没有直接碰到皮肤,隔着塑料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瞬便松开,像是只是怕她把东西掉到地上。
“家里让我们回去吗?”小夜又问。
直哉应了一声,说内院后日另有问见,时辰与名单都已排好,家中认为五条的事情既已交代,她没有继续留在东京的必要。
小夜握住鱼尾,没有立即回答。
直哉也不催,靠在她身后的廊柱上,伸展开的衣袖恰好垂在她手边。
那是他在禅院家带她出门时惯常的位置,不需要询问,也从来不会让她摸空。
小夜问:“什么时候走?”
直哉说原本是今晚,最迟明早。
小夜听见前厅有人挪动矮桌,随侍大概正在等他的回执,便道:“我不想现在回去。”
“我知道。”直哉答得太快,像是这句话根本不值得她特意说出口。
小夜转向他,问他怎么知道。
直哉轻轻笑了一声:“你在这里坐了一下午,替一个认识两天的人守着半瓶水。她才刚回来,你会肯走?”
他说得近乎刻薄,但手臂又往她身边放低了一点,袖口擦过手背,把那段始终没有合上的距离抹掉了,“再说,你跟着我出来,自然也要由我带回去。什么时候回,我说了算。家里催,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夜从未告诉他自己还要等理子明日回来,他却已经替她收起了召回令。
在内院,连她是否觉得冷都要等侍女摸过手背才会有人相信,直哉什么都不需要就知道她不肯走。
于是那句“我说了算”听起来竟近似纵容。
她的手指落到他的袖口上,没有碰里面的皮肤。
直哉没有拉她起身,任那一点重量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还需要问?”
小夜想起硝子一次次停在触碰之前的手。
可在直哉这里,她从来不问,他也从来不躲。
这习惯已经久到不像一种允许,更像他们生来便该如此,像是只要她需要,他就在那里等着回应她的伸手。
她没有松手。
“家里要是怪你呢?”她问。
直哉嗤笑道:“一晚上而已,我担得起。”
他又说:“你用不着担心。他们还不敢为了你晚回一日来怪我。”
他说完略作停顿,又像嫌这句话不够准确似的补了一句,“我会告诉他们,你的术式在高专出了问题,硝子要求继续观察。等天内的事结束,再带你回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