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煎蛋作为配菜,还有一根法棍。他对这种以硬度闻名的法式面包已经很熟悉了,上辈子他每天都要吃半根法棍,实际上每个法国人平均每天都要吃半根法棍,这还是随着时间逐渐下降的数据,时间回转到1970年的现在,人们吃法棍只会吃得更多。
原主家里没有切割法棍的机器。这不太好,每个法国人家里都应该备一个面包切割机或者一把带锯齿的能切面包的刀,否则他们就要像利安德这样用手强行将它掰断了。
“这可不卫生。”利安德自言自语,“虽然我已经洗了手,但是手上肯定有细菌。好吧,其实刀面上肯定也有细菌,但我总觉得刀会比手干净。”
话虽如此,他还是吃完了法棍。而且,为了明日的伙食问题,他还得去面包店再买两根法棍——算了,还是一根吧,一根法棍就够他明天吃了,要是一口气买两根,他很怀疑到了后天它们会硬成什么样,要知道法棍并不是一出炉就这么硬的,法棍变硬其实是一个动态过程。
街上的手工面包店很多,法棍是每家店都必备的招牌。利安德站在柜台前,对里面忙活着的店员喊:“日安,小姐,能给我一根法棍吗?”
店员小姐很快就用纸袋装好了一根法棍,递给了他,然后就触发了固定对话:“谢谢,再见。”
就算只是买个东西,对店员说日安、谢谢和再见也是一件必须的事。Bonjour(日安)早就是法国人的口头禅了,就像英国人搭公交车下车时必须对司机喊Cheers(谢谢)或其他形式的感谢语一样,你不说就会被认为没有礼貌。
其实法国公交车也有类似的习惯,上车要和司机说日安,不过下车不用道谢—。
对此,利安德不太欣赏,但照做。反正大家都这么过来的,尽管有时候他也会觉得麻烦,心情不好时不想喊人,可还是要哭丧着脸对别人说——“日安,先生。”
那太滑稽了。利安德胳膊下夹着那条长长的法棍,一瞬间脑子里想了好多东西,然后叹着气——他这一天叹气多少次了?算了,不重要,都怪生活中有太多让人烦恼的事了,他好想什么烦恼也没有,快快乐乐地过上一天。
到了傍晚,利安德就要去巴黎歌剧院看演出了。他刚睡了个午觉,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眼睛都有点睁不开。明明刚买到票的时候是期待的,现在这票却成了他的负担,可为了不浪费这价值八十法郎的门票,他还是得起床。
他打算坐公交车去巴黎歌剧院,说来巧合,这回坐的公交车还是那一班,路线是相同的,只不过他之前每次都会提前在太阳歌剧院下车,不会坐到最后一站的巴黎歌剧院。
司机换了,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换班了。
他感觉好困,但还是对着新司机说了声日安,而且还是傍晚版的。白天说Bonjour,傍晚就得说Bonsoir了——这就是常常被认为很精确的法语,一种足足有十六种时态的语言。
与此同时,身后还有此起彼伏的声音,都在说日安,司机也回了相同的话。
利安德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待到站,困倦仍然没有离开,他还是困得厉害。
他来得早,演出还有半个小时,因而在休息厅等待了一会儿。这休息厅同样是久负盛名的,豪华得不可思议,到处都是精致的雕像和烛台,似乎没有哪一处是空白着的,如果随便看向一个地方,那儿要么是繁复的壁画,要么是精美的浮雕,让人忍不住去想上世纪的法国皇室究竟为了这座建筑花了多少钱。
有这钱为什么不给人民减点税?活该你们被推翻。作为土生土长的法国人,利安德对于法国越发高涨的税率颇有怨言,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去参加游行示威了,可他还没来得及这样做就穿越了。
他对过度税收的怨念甚至波及到了总统本人,以至于会毫无尊敬地心想:
你们应该感恩这一点,马克龙及其背后政.府。如果他没穿越,他就和其他人一起上街游行了——鬼知道他一年得交多少税!而他明年居然还得交更多税!
……
休息厅里,利安德找了个不那么显眼的地方坐着,也不去和其他人交谈,有许多人来这么早就是为了社交,那些热衷社交的家伙们已经到了大楼梯上,举着酒杯对酌,利安德本应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但他午睡的那股劲还没散,于是就一个人坐着发呆。
直到有人主动向他搭话:“日安,您觉得这座雕像怎么样?”
标准的搭讪开头。他方才发着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雕像上,对方就挑选了一个他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可实际上他压根没怎么看清那个雕像,只知道它是白色的。
“很漂亮。”他礼貌地说,“您觉得呢?”
“我也这么认为。”
向他搭讪的那个男人看上去挺年轻,金发蓝眼,穿着妥帖的燕尾服,语气和缓,相貌英俊,正含笑望着他。
利安德也望着对方的蓝眼睛,对视那一瞬,就意识到这是个和他一样轻浮的家伙,是他的菜,说得简单些,就是艳遇来了。
他们从那个雕像开启了话题,谈起了加尼叶宫代表的新巴洛克风格,没来得及说太多话,演出就要开始了,人们说说笑笑地朝着表演厅走去,利安德本以为他们或许要暂时分别,没想到对方却笑着对他发出了邀请:“介意和我挤一个包厢吗?”
这还是个有钱少爷,包厢可是很贵的。
利安德问:“确定不会对你造成不方便吗?”
“那应该只会让我更加愉快。”对方对他眨了眨眼,“请?”
“好吧。”利安德像是有些苦恼似的,但在周围有人的情况下,他又不好意思拒绝,犹豫几秒,还是同意了。
对方立刻笑开了花,仿佛占了大便宜,看得出来,他对利安德很有好感。利安德倒也不受宠若惊,仿佛这是很寻常的事,淡定自如地和他一起来到了包厢,这种地方社交属性比较重,有的是人带着一堆朋友在里头开茶话会,但这个人只带了利安德一人过来。
“我还以为这里会有你的朋友们。”利安德进来之后,就说。
“怎么会?”对方像是在说一件奇怪的事,挑起了眉,“贵族们爱这么干,但我不是贵族,而且人多了很吵,我想和你说话,还得扯着嗓子喊——亲爱的利安德,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利安德被对方逗笑了,这是他今天对这人露出的第一个笑,几乎将对方看呆了。
半晌,他意识到自己嘴角的弧度上扬得有些大了,于是掩饰般地将拳头挡在唇前,问:“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亚历山大,我等你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心情既期待又忐忑。”对方故作惋惜地说,“因为我没有一个像你那样好听的名字。”
“那……阿莱克斯?”利安德轻轻歪了歪头,语气是斟酌后的谨慎,和他的形象风格很贴,像个很有教养的贵公子。
阿莱克斯是亚历山大的昵称,他想以此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然后决定他今晚是回家还是去另一个地方。
“从你嘴里念出来,我顿时觉得没那么普通了。”对方满嘴的甜言蜜语,真是个花花公子,“听,莱奥,演出要开始了。”
对方也很自然地叫起了利安德的昵称。
他们一边听着舞台上传来的嘹亮歌唱声,一边闲聊着。
利安德率先提起了吊在天花板上的那个巨型吊灯:“据说它当年只是一个小配件掉了下来,就曾砸死过一个人,那个人真是倒霉。”
“是啊,不过其实颇有种命中注定有此一劫的感觉,不然她为什么那么巧地坐在13号位置上呢?谁都知道那不吉利。”对方说,“我曾想过要写短篇随笔,就写那位女士被砸死后化作鬼魂引起的灵异事件,可仔细一想,又太俗套了,终究是没有落笔。”
“你还是个作家?”利安德说,“真了不起。能给我看看你的作品吗?”
“当然。”对方说,“等我的作品出版了,我就送你一本典藏版的。”
“有签名吗?”
“为了你,我可以签一百个。”对方夸张地说。
“那真是太好了,扉页上的一百个签名,还请一个也不要少。”利安德故意说。
“亲爱的,你要累死我吗?”对方说,“算了,既然是写给你的,那一百个就一百个吧——你可以考虑把那一百个签名用剪刀裁剪好,然后卖掉,等我出名之后,应该能值几个钱。”
“你很自信嘛。但我为什么不再让你单独签上几百个名字呢?”利安德说。
“……也是,非要签到一张纸上,反而没必要,要是累了你的手就不好了。”对方思考了一下,咳嗽一声,“那么你是时候请求我了。”
“那我请求你。”利安德毫无包袱地笑着,顺着往下说。
“诚意呢?”对方故作不满地敲了敲桌子,瞧见利安德眼里的笑意,又有些装不下去了,没忍住跟着笑了出来,“好吧,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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