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少爷虽沉默寡言,但心性通透,对剑术有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
羂索在一次向继国宗严汇报神咲的学业时,顺便提道:“若得明师指点,假以时日,定能成就一番惊人的武业。”
继国宗严最初不以为意,甚至冷哼一声:“他一个天生的不详之子,能有什么出息?他能安稳待在府里,已是看在他母亲和……神咲的份上。”
说到神咲这个来讨债的小女儿,继国宗严脸色又黑了一下。
但羂索锲而不舍。
他利用外出的机会,悄悄将一些流言,混杂在真实的市井消息中,在发酵之后,递送给继国宗严。
顺便暗中引导一两个路过继国家领地的出名的武士,瞥见在庭院中静坐的缘一,发出此子不凡的惊叹。
流言悄无声息地渗透。
继国宗严终于开始正眼打量这个他曾厌恶忽略的次子。
他命令缘一在他面前演示他跟在神咲身后学到的东西,缘一在父亲的命令下握着木刀,有些无措。
岩胜下意识想上前指导,却被继国宗严严厉的眼神制止。
缘一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神咲和岩胜,最后简单地挥了几下木刀,甚至故意将动作放的很慢。
但就在那简单的挥刀中,继国宗严他靠着做了这么多年优秀武士的直觉,捕捉到了重点。
次子确实天赋异禀,并且……此番演练似乎还在刻意藏拙。
继国宗严沉默了。
他想起羂索的话,想起那些流言,再看向一旁虽然刻苦但进展似乎未有他想象中迅速的长子岩胜,一个念头突兀地升起。
没过几日,继国宗严与继国朱乃久违地爆发了一次争吵,内容依旧是关于孩子们的未来。
只是这次,继国宗严的矛头明显转向,不是因为缘一,而是因为岩胜。
“……岩胜勤勉,天资却未必能支撑起继国家未来的重任!倒是缘一……他有那份天赋,送去庙里十分可惜,我该重新考虑,将他们的未来置换一番。”
继国宗严的声音透过院门隐隐传来。
“你疯了吗?宗严!”朱乃的声音愤怒:“缘一之前受了多少苦?你现在又打他的主意,反倒要让他当家主了?岩胜是我们的长子,他那么努力!你怎么能……怎么能把他送走……”
“努力?这世道仅靠努力够吗?我需要的是能带领继国家在这乱世立足的强者!你是不知道缘一,他……”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
而这一切,都被羂索巧妙设计,让完成今日的训练,浑身疲惫地正想回房的继国岩胜,恰好听在了耳中。
继国岩胜睁大眼睛,如遭雷击。
他僵立在院门外的阴影里,手中的木刀掉在地上。
父亲的话语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他心里最脆弱、最恐惧的地方。
长久以来的自我怀疑和被比较的屈辱,在这一刻混合着背叛感汹涌而出。
原来……在父亲心中,他的努力一文不值吗?
原来,他真的不如缘一吗?
甚至,连继承人的位置,都要因为这份不如而动摇?甚至父亲要为了不影响缘一继承继国家,反过来将他送去庙里?
继国岩胜想起羂索老师说的真正的强者不靠天赋靠努力,想起自己夜以继日的苦练,想起每次得到父亲一丝认可时的雀跃……原来都是笑话?
岩胜的眼眶通红,男孩死死咬住下唇,咬出血来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发出呜咽。
他想转身逃离。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小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岩胜僵硬地转头,对上了神咲那双蔚蓝的眼眸。
她的眼睛,以往只盛满温柔的笑,从未有哪天像今日一样愤怒过。
妹妹没有开口对他说任何安慰的软语,她的小脸变得十分凶狠。
“哥哥,在这里等着。”神咲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院门,冲进了方才正在争吵的父母之间。
“闭嘴!你这个混蛋东西!!”
清脆的童音大声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争吵。
继国宗严和朱乃都愣住了,一同看向下方那个气得小脸通红的小小身影。
“你有什么资格说岩胜哥哥不好?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身上都是伤,他比谁都努力想得到你的认可!你呢?你身为父亲,你除了打他骂他,除了整天想着什么力量满脑子封建迷信,你真的关心过他累不累痛不痛吗?”
神咲根本不给继国宗严反应的时间,字字诛心:“缘一哥哥是厉害,可那是他的错吗?你以前把他关起来,现在又因为他厉害想换继承人?你怎么这么恶心!”
“岩胜哥哥和缘一哥哥都是朱乃妈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宝贝,不是你的工具!”
“最该被送去庙里关起来的是你!你这个满脑子封建糟粕的老混蛋!”
“你……你这逆女!”继国宗严终于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扬起手就要打她。
神咲不退反进,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猛地冲了过去,根本没有躲避,直接撞进了继国宗严怀里,一头创在了他的腹部。
“呃啊!”继国宗严没闪开,剧痛让他弯下腰。
他不敢相信,一个三岁多孩子的头槌能有如此力道。
但这还没完。
愤怒加持下,神咲完全忘了身份礼仪,她抓住父亲的衣襟,脚下使绊,竟轻松地将高大的继国宗严摔倒在地!
神咲当场就骑上去,小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结结实实,砰砰作响。
怀着滔天的怒火,她开始暴揍自己的渣爹。
“让你说岩胜哥哥!让你欺负缘一哥哥!让你一直叫妈妈伤心!老登!混蛋!打扁你!”
朱乃看呆了,一时忘了阻拦。
门外的岩胜也惊呆了,妹妹娇小的身影,此刻在他眼里仿佛正在熠熠生辉。
“神咲,你父亲快被你打死了!”
继国朱乃终于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抱住女儿,将她从丈夫身上拉开。
继国宗严躺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脸色惨白,肋骨处传来尖锐的疼痛,可能真的被捶断了两根。
他看向被妻子紧紧抱住还在瞪着他的小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惊怒。
他难以置信,自己居然被年纪这样小的幼女痛打了。
“反了……反了天了……”他哆嗦着嘴唇。
“我去你的老东西,反的是你!”
神咲望向门外,气呼呼地对呆滞的继国岩胜大喊:“岩胜哥哥,我们把爸爸送去庙里吧!这样他就再也不能说讨厌的话,再也不能打你了!我们和妈妈还有缘一哥哥一起过!”
岩胜看着妹妹气红的小脸,看着她眼中的心疼,又看看地上狼狈不堪的父亲,再看看母亲焦急对父亲失望的眼神……忽然,一种释然的感觉涌上心头。
原来,他一直渴望得到的来自父亲的认可,在妹妹眼里,根本比不上他本身重要。
他一直恐惧失去的继承人之位,在妹妹看来,远不如他开心来得要紧。
为了这样的认可,他把自己逼到如此痛苦的地步,甚至开始生出阴暗的嫉妒心……值得吗?
“噗。”继国岩胜轻笑了一声。
继国宗严见向来守礼的长子反过来笑他,气得一口血没上来。
继国岩胜已经没去看父亲,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泪意,却更多的是释怀。
他笑得弯下腰,肩膀抖动。
“神咲……”继国岩胜一边笑,一边用力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你……你真是……”
真不愧是他的妹妹。
真的太厉害了。
看着兄长终于破涕为笑,神咲的怒火也消退了些,但仍不忘朝地上的继国宗严龇了龇牙,然后眼巴巴看向朱乃:“妈妈,可以吗?我们把老头送去当和尚叭。”
继国朱乃看着小女儿,又看看终于笑出来的长子,再看看地上呻吟的丈夫,长长叹了口气,语气疲惫:“先把你们父亲扶去医师那里吧,其他事……以后再说。”
继国朱乃虽然没答应,但也没反对。
神咲胖揍亲爹的事迹,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继国家宅邸。
这一次,她被盛怒的继国宗严下令关进了真正的禁闭室。
那是一间狭小的,只有高窗的储物间,和之前缘一哥哥生活了几年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这让神咲很好奇继国家到底有多少同款小黑屋。
她当然可以随时踹开门或者翻窗出去,但神咲特意没有出去。
因为她知道哥哥们会来接她。
“神咲!”
果然,在她晚上正在打盹的时候,禁闭室外传来压抑的呼唤。
是岩胜和缘一。
他们设法支开了守卫片刻,缘一踩着岩胜的肩膀,扒在了那扇窗口看她。
“神咲,你没事吧?”
缘一的眼眸里满是担忧,他将昏暗室内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包括妹妹有些凌乱的银发和眸光依旧明亮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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