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明世界的真相,这难道就是局外人毁灭人类社会的方式吗?如果某天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世界其实只是一本书,他们只不过是书中充当背景板而被制作出来的角色,自己赖以生存的宇宙只不过是被用来处理垃圾的垃圾场……
那会发生什么?
夏章雾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想象:因为人类还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情况,甚至连类似的情况都没有遇见过。
似乎变得更加混乱极端是有可能的,变得更加团结一致也是有可能的,甚至在短暂的骚乱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是有可能的。
但文学负面体会用这样不确定的方案吗?
——或者说,作为对人类怀有那样程度强烈憎恶的怪物,它真的会允许人类在自己计划中拥有找到生机的可能性?
正在夏章雾皱眉思考着这些东西时,某种轻轻的触感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看到的是费奥多尔那看上去依旧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的平静且专注的神情,那对酒红色的眼睛在很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眸。
“我在听。”费奥多尔轻声地说。
于是担忧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夏章雾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不过也没有关系。”他说,“不管怎么看,它现在也只是麻烦而已,还没有到真正能够造成什么威胁的地步。现在我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寻找杀死它的方式,还有找到它就行了。”
就算是能够意识到世界的真相又怎么样呢?
只要没有证据,就算是文学负面体,它任何表明这个世界其实是个高维度负面情绪垃圾场的话也顶多是和“地平说”“地驴说”和“地娘说”一个级别的疯人呓语。
人类每天都能制造出成吨地制造这样的信息垃圾,各种末日论调和对自我存在的怀疑每天都在出现,但人类社会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崩溃。
所以只要没有找到证据就行了,只要对方没有找到通过高维来操控低维的方式就行了。
虽然很好奇局外人到底是怎么知道那首诗歌的内容的——但只要没有做到这两件事,就算是它知道了世界的人全部真相又怎么样呢?这并不能帮助它能在这个世界上活更久的时间。
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会赢的!
正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夏章雾在看到笑嘻嘻的果戈里带着雪莱博士和另一位不知名人物出现在这里,并说出了引发这次警报的罪魁祸首位置后,就很愉快地做出了要去亲眼看看的决定。
因为看样子没有办法从读者们的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所以现在亲自到现场确认这些占据了人类身躯的“幽灵”和文学负面体的关系变成了非常重要且务必要去的事情。
不过出发前还有一个问题。
“我也和您一起去吧。”费奥多尔用轻巧的语气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只有勒托先生一个人,总感觉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喂喂,这是什么意思,不要搞得我在哲学课上不学无术一样!虽说这确实就是现实,但我也很努力地想要听懂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啊!”
夏章雾自然是很反对这个想法:“而且你去那里还是太危险了,这次要面对的可是非常危险的异能者耶!”
然而费奥多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朝着他伸出了手。
“现在做出行动的只是异能者,局外人不会出现在那里。所以我反而不需要担心,或者说我倒是很希望他们能做到让我使用自己的异能。”
那对酒红色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夏章雾:“而且在那时候,您会需要我在您身边的——并不仅仅是在哲学话题上。”
夏章雾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同样回视着对方那平静的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固执地想要独自前往那里的原因,也知道了自己想要在那里搞清楚的问题。
尽管在理论上,费奥多尔本应该不知道他在瓦尔登湖那里时看到了无数只能映照出空无一物的镜子,也不该知道他的担忧才对。
不过……
如果得到的答案真的很糟糕,自己大概真的会很需要对方在自己的身边吧,大概。
所以夏章雾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还真是没有办法让人拒绝。”他说,“已经把手伸过来的话,完全没有办法推开呢。嗯,总有一种蓄谋已久的感觉。”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他还是展开了羽翼,并且拉住了对方的手。
美丽的洁白色与漆黑交织的羽毛,表面在被遮蔽的青蓝色天空下闪烁着明亮的反光。折叠的翅膀骤然舒展,在不知何时席卷来的风中展开成足足两米多长的宽大双翼。
“那么我们就先走了!”他说,“在这里安心地等待着消息吧!”
雪莱博士向他敷衍地挥了挥手。
“加油哦,夏教授。”她说,“你该感谢果戈里给你传完消息后就走了。否则他肯定不会让你们在这里说那么多台词,早就用异能把你们两个全都打包走了。”
即将起飞的天使听到这话时差点绊一跤,从天空中摔下去。
不过最终还是一如既往地稳稳飞了起来。
在熟悉的吹拂的风中,夏章雾侧过头看向了费奥多尔。
“我总觉得你期待这一幕很久了。”他说。
费奥多尔对此的回应只是淡淡的微笑。
“毕竟我可是为能够站在您身边的这一刻,而努力了几百年的时间啊。”他说。
“喂喂喂,明明你前不久还承认过,决定要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是在去年来着的。”夏章雾对此没好气地在风中说道,“你这家伙,不要擅自把时间说得那么长啊。”
“但如果用您作为先知的眼光来看,从几百年前开始就注定了这样的一刻了吧?”
费奥多尔侧过头,在风中微微地笑着,那对酒红色的眼睛倒映着巴黎秋日青蓝的天空。
“真是好奇啊。您当时在第一次见到我时,在看到我的未来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是以什么样的想法去面对这个未来会与自己同行的人类的呢?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注视着这个未来会与自己走过漫长时光的人类的呢?是以什么样的感受对他说出自我介绍的呢?
夏章雾短暂地愣了一下。
然后他橘金色的眼睛微微弯起。
“当然是不会相信。”
他说出这句话时像是想到了当初在前往青森的飞机上见面的时候,又或者是想到了当初在青森县里面自己警惕又嫌弃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都绝对不想承认这家伙未来会有一天和我站在一起,也绝对不想承认这家伙未来会成为我的爱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从这个角度来看,现在他们两个能够像这样并肩站在这里,真的用了几百年的时间。不管是对于费奥多尔来说,还是对他来说。
那真是一段非常、非常漫长的……
时间啊。
迎面是吹拂而来的风,而夏章雾突然想到了评论区里面,玧末所说的话:
「嗯……喜欢和爱是什么吗?账务,你希望并期待未来的日子里有费佳在身边吗?互相依靠,分享,陪伴,信任,关注,祝福……你希望如此吗?」
时至今日,他面对这种问题的回答依旧是无法确定的“不知道”。但非要说的话,这样的未来似乎也不是很糟糕。
所以这就足够说是“爱”了吗?
能给出的答案依旧是“不知道”。
在这方面,他知道的内容真的不多。
如果爱情这种东西也和人类学那样容易搞明白就好了。实在不行的话,其实和解决文学负面体一个难度也是可以的啊……不不不,这种可能性还是太低了。
夏章雾有些遗憾地收回有些飞扬的思绪,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比如说评论区里当时读者留下的其他评论:
「黄金侓喵:
说起水仙,我问了AI这种水仙之爱在哲学上的概念,我整理了一下,或许会对账务你有所帮助?加缪语境中“自爱”的核心前提是:直面荒诞,接纳有限自我……如果说水仙之爱的核心是将自我绝对化,割裂与他者的关系,陷入自我封闭的幻象。那么哲学家们探讨的议题就是:自我是否能脱离他者而实现完整的自爱?」
「一熬:
加缪还有句话:“荒谬统治世界,而爱拯救之。”」
等等,所以最后这些内容怎么又全都回到关于爱的话题上了?
夏章雾连忙甩了甩脑袋,强迫着自己不要在这个内容上面继续发散思维,然后振动翅膀,快速地向前飞去。
“说起来,你觉得局外人到底在想什么?”与此同时他岔开话题似的问道,“或者说它想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我预言到了,它可能还是个非常古老和有经验的家伙。”
如果它是复仇女神的话,那么它现在无疑已经诅咒了更多更多的那喀索斯,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为了自己美丽的倒影而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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