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内心喊了两声作者,结果没能把某个最近动不动就消失的作者喊出来,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独自思考怎么解释接下来的措辞。
“呃——根据他们的说法,简单来说。”
夏章雾勉为其难地指了下笔记本,表情有些为难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百年孤独与南美历史间存在着某些纠葛不清的关系,然后它很有可能与混乱与迷惑这类的东西相联系。”
其实就是把《百年孤独》是描述了南美历史的书籍与《百年孤独》经常得到读者无法理解的批判换了个说法而已。
不过在编出了最重要的这两句话后,夏章雾接下来的转译就变得顺畅了起来:“再联系到那句原本是倒过来的句子和南美的现况,就能够意识到百年孤独到底是在干什么了吧?”
没有反驳或者继续的质疑。
看着陷入思考的费奥多尔,夏章雾悄悄地松了口气,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他最开始并没有把这些东西联系起来思考,但最后提醒了他的是读者那些“《百年孤独》里表现的东西对于南美洲而言非常正常”的评论。
是的,非常正常。
明明是以混乱不堪和难以理解著称、乃至于因此招致恶评的作品,但在作者口中完全就是南美洲日常发生的事情,完全不该产生任何理解难度的作品。
在其他人看来是“魔幻”的,但在作者以及南美洲人眼中却是无需大惊小怪的“现实”:
不管是读者们诟病的反复出现的名字,还是评论区经常提到的难以理解的混乱.性.关系——在他来到南美洲这段时间后,也能明显感受到在这片土地上属于某种奇妙的常态。
“有的历史是无法被其他人理解的。”
夏章雾低声地说道:“就算有人记录下了真实发生的事情,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也是混乱不堪的梦呓或者作者的编纂。”
与其说无法被理解的是《百年孤独》,倒不如说无法被人们理解的是南美洲。而这本书只是太过于南美洲了,仅此而已。
从这个角度来看,《百年孤独》确实是一本非常孤独的书。
而只要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所谓存在的遗忘与遗忘的存在,所指的东西其实十分简单。
无非就是“历史”而已。
——历史是何等扑朔迷离的事物啊。
那些切实存在于过去、无比确凿无疑的东西在度过几百年乃至于几十年的时间后,人们就再也无法如此肯定地认同它们曾经的存在。
那些本来不言自明的东西成为历史后,人们需要大量的证据的帮助才能勉强施与认可。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成为历史后,人们需要详细的考究才能勉强还原出一鳞半爪。那些你昨晚亲眼看到的事物成为历史后,人们便再也无法想象和还原出那个在普通不过的夜晚里你所注视的景象。
永远都在偏离的东西。
永远都在失真的东西。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退化的东西。
宛若一种逆生长的昆虫:在以最完美的姿态诞生后,接下来的生涯便是不断地失去,最终退化成一颗浑圆的卵。看到这枚卵的人中,谁也不会知道它过去曾包含了多么丰富的内容。
而不管是在哪个世界里,南美洲的历史都比普通的历史更加扑朔迷离。愿意相信那些历史曾经发生过的人很少,少到以至于就算记录在书上也不会有人认为就是现实。
“的确。在南美洲人自己都在遗忘着历史、其他人又不愿意相信这些历史的情况下,确实没有什么行为比尝试让这些历史能够重新被人理解更加像是水中捞月了。”
费奥多尔突然开口说道。
他似乎停下了思考,抬头露出微笑:“所谓遗忘的存在与存在的遗忘,所指的无非就是不断被人遗忘与不断被人寻觅真相的历史。您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勒托先生?”
第300章 “格陵兰岛关闭了港口”.jpg
所谓的历史,便是不断被人们遗忘又不断被人们追寻的东西,便是文明在道路上一路丢弃又一路捡拾的东西。
只不过在这条路途中,被丢弃的东西永远都要比被捡起的东西更多。越往前走,所谓过去的道路就注定越来越模糊。
所有妄图把所有历史都抓在手心,妄图从人类无休无止的遗忘中寻觅那过往存在的证据,不正是如同从水中打捞月亮的妄想吗?
“至于百年孤独为什么会这么做……”
费奥多尔的眼睛无辜地眨动了一下:“我可不认为它是非常好心地想帮人们了解历史。”
这当然没有什么可能性。
刚刚还在思考的夏章雾有些无奈地偏过头,看着面前这个明明已经知道问题的答案,但偏偏就不说出口的家伙。
“别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到。考虑到你之前说南美洲目前就是百年孤独的囚笼,应该已经猜到它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吧?”
他说:“如果它和正常的OOL一样真正想要做的是毁灭人类,那它所有的行为肯定都是在为自己能够摆脱这个囚笼而服务。也就是说,它寻求这里的历史是从南美脱困的必要步骤。”
费奥多尔歪过头。
“果然勒托先生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微笑着说:“那您肯定也认为,可以作为这个过程中关键钥匙的我肯定是吸引百年孤独出现的非常好的诱饵喽?”
这回轮到夏章雾不说话了。
他选择用那种看骗子与混蛋的谴责目光盯着面前的俄罗斯人,并突然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之前会故意装出一副不知道答案的样子。
——原来就是在等他说出这句话啊!
不过夏章雾虽然不说话了,但这也不妨碍费奥多尔继续表达他的想法。
“毕竟只要知道我的存在,百年孤独就不能继续保持那种可以继续慢慢谋划、没有必要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镇定态度了,不是吗?”
费奥多尔微笑着说:“当初参与了南美洲被发现历史、还活到现在的人只有我。对于被困在南美洲的百年孤独来说,我这次来到南美洲可能是他绝无仅有的、获得那段历史的唯一机会。所以就算知道有陷阱,它也会在我离开这里前做出这方面的尝试。”
面对这番长篇大论,夏章雾依旧没有任何说话的意思。
他只是继续用严肃到有些严厉的目光盯着费奥多尔,其严厉程度甚至比他看课堂上那些想要通过召唤魔鬼来让魔鬼帮自己写期末作业的学生时还要严重。
如果是在普通情况下,事情很快就会以费奥多尔无奈地进行妥协作为结束。
但这次费奥多尔依旧坦然地回视着他。
“既然这是最快捷的办法,那就没有不去使用的理由。更何况我的任务就是替您做出牺牲他人的决定,这个自然也包括在其中。”
他用格外认真的语气这样说着,然后突然微微地笑起来。
“而且您大可以放心安全问题。”他说,“类似的事情我可是做了不少遍的。”
一直试图用眼神来让对方意识到错误的夏章雾终于动了——他偏过脑袋,眼中的警觉和不满色彩多了几分。
“等等,‘做了不少遍’是什么意思?”他说。
费奥多尔眨了眨眼睛:“我想:就是指‘为了这样一天,做了很多练习’的意思?”
夏章雾的脸色一黑。
“我的意思是你过去和狂猎混在一起的时候到底都干了些什……算了。”
他用很是不爽的表情扭过头:“与其讨论这种无聊的事情,还不如想想为什么百年孤独从南美洲脱困需要依靠探寻南美洲的历史。”
然后他就听到了意味深长的一个怪声。
“唔唔唔唔哦哦!”
夏章雾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余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过去:刚刚发出怪异声音的自然不是某位非常注重形象的俄罗斯人,而是某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偷听对话的作者。
不得不说,这家伙最近在小说章节里实在是有些神出鬼没,以至于让人很难判断它到底是不在这里,还是在悄无声息看热闹。
“这下可真是好久没出场,有没有想我?最近我在修理这本书的一些小问题,所以没有什么功夫来骚扰你——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处理完毕!我又能到这里来快乐地摸鱼和找乐子了!”
就像知道夏章雾在想什么,作者用愉快的语气解释了自己最近神出鬼没的原因,声音笑嘻嘻地围着夏章雾转:
“不过话说回来呀:根据我对我家亲爱的主角深刻的了解,把话题转移开的行为就说明你已经默许了费奥多尔先生的想法呢。”
然后还没等到夏章雾发言,它就自顾自地对这种行为下了定义:
“果然超级傲娇啊!”它说,“不愧是我,写傲娇角色简直是浑然天成!”
夏章雾对此的反应是无语地瞪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眼。但作者很显然已经逐渐对这种眼神产生了免疫力,依旧在旁边发出听上去就很不像好人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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