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一个混乱无序、充斥着恶意、以暴力为第一准则的环境中成长,忽然有一天来了个人说想要帮助他们,不止是说,而且还做了。
他们经历了相当复杂的心理历程,毕竟突然感受到善意,几乎每个孩子都处于应激状态,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对方,还组织了几次小规模反抗,试图摆脱邪恶资本的控制,但最终他们没有遭遇‘恶’,对方还在有帮派骚扰他们时候挺身而出,联络了GCPD前来执法。
……达蒙不是坏人?
坏人才不会资助教堂,保障里面的孤儿、老人、残疾人、重症病人和孕妇的基础生活,而且只让他们做点轻松的活计,获得的积分还可以兑换更多的物资,在他们尝试了交易并习以为常后,终于明白原来付出劳动可以获得报酬,他们能够依凭于此获得平稳安定的生活。
在一次次付出、收获,等价交换的经历中,缺失的人格和尊严都被培养萌芽,孩子们愿意相信达蒙家都是好人,而且这份感激不止对亚瑟,更多倾注在素未谋面的梅根身上。
为首的女孩看向梅根,噢!这就是‘梅根’,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像十三四岁,就像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她想了想,想到教堂里玛丽婶婶所生的孩子。
那还是个正摇摇摆摆学走路的幼儿,对周围一切都充满好奇心和探索欲,但同时又离不开人,一旦视线里没人了就嚎啕大哭,她觉得梅根就和她一样,这是非常奇怪的感觉。
她明摆着有话要和梅根说,亚瑟看出来了,拍了拍梅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我在这儿呢,你要和他们说说话吗?”他的宽慰给了梅根勇气,让她松开手,但还是揪着他的衣摆,不让他走太远。
梅根手里牵着亚瑟的衣摆,而这位大人体贴地转过身去,假装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女孩从衣兜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上摊开在梅根面前,那是一枚有些粗糙的怀表,她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说道:“这是我们找东区维修店里的特纳大叔做的,他家里有小锅炉可以打造零件,虽然很粗糙……”
但这是一份礼物。
这一情形如何不令人感喟呢?亚瑟没看他们,只脸上洋溢着轻轻的笑容,但感受到了梅根的害怕,这孩子不知道感受或者理解到了什么而被惊吓到了,她比起刚进入特殊儿童托养中心时有了十足进步,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情绪,没将之表现出来,不过他及时地回过身,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梅根强装镇定,亚瑟怎么会不配合她呢?他看了看那枚怀表,惊讶地道:“天啊,这是送给我们的礼物吗?”
“可是抱歉,我们不能收下,因为……”白熊资助的目的并不为了回本或获得回报,如果他们是为了这个,那么资助该改名叫投资了!而他们的眼光着实不好,竟然投入了个全线飘绿的项目,连不善经营的黑面具看了都会发笑的。
亚瑟想要拒绝,但对面的女孩很有胆气,直接把怀表往梅根怀里一塞,还抱了她一把,然后就快活地蹦蹦跳跳跑走了。
那群孩子们也没想到会有这出,愣了一会儿才追上去,回到原本的摊位上。
女孩一脸神采飞扬,旁边有孩子指责‘这不是我们商量中的内容’‘你为什么突然抱梅根’‘不我不信你是为了送出礼物’……
“但我们要不要道个歉?”忽然有个人问道。
于是女孩往达蒙家父女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没有追过来归还礼物,似乎在交谈中。
她听见自己的行为被指出不妥之处,没有辩解什么,而是再度站出来,慢慢向达蒙父女靠近,她看见梅根看到自己了,于是隔了段距离对她扬起笑脸,非常认真地道:“对不起,梅根小姐,刚才我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抱你。”
她想了想,“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我下次不这样了,下次……我会先问你。”
尊重是一项尤为难得的品质,也可称之为能力,社会中时常强调这一词汇,但真正掌握的人仅有少数,现在它被出身东区的孤儿们掌握了?
梅根垂着眼尾,不大情愿地道:“这一次原谅。”小气鬼到头来还是不愿意付出更多的情绪情感,所以她选择原谅。
惹得亚瑟啼笑皆非,但他面上表现得依旧温和,“好了,没事了,礼物我们收下了,对了可以问下这是谁设计的吗?”
刚才孩子们跑开的时候,他和梅根看过这枚粗糙的怀表,可能由于工具简陋、器材不足的缘故,这只表上没有镀金镀银等工艺,原材料应该是铜,表面打磨得光滑,但在一些隐蔽地方看得出手工挫痕,表盘上则镶嵌了一只憨态可掬的银白小熊。
这份礼物绝对用心了,亚瑟看出了孩子们真心想送,梅根也似乎喜欢,就不打算再拒绝,可他知道他们大概没有图纸,但这只怀表的重心和机械声都与他所了解的那些样式不同,大概因材料有限,于是对内部结构做了调整。
听见他的问,女孩眼眸明亮,笑道:“是我们大家一起做的!”
找材料、打下手、提出想法的人都一并算在其中,所以是他们一起做的。
亚瑟笑了笑,见对话结束后女孩回到伙伴当中,他带着梅根去附近的杂货铺,向店主买了些饮料和水果,让店员帮忙送给那些孩子们,看到他们收到了东西后,这才缓步离开。
走在行人寥寥的小路上,梅根向他问道:“爸爸,你知道谁设计了它吗?”她喜欢这枚怀表,手里拽着表链,把怀表揣进口袋,然后一会儿又拿出来看和摸摸。
亚瑟叹了口气,“唉,我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和你对话的那个孩子,她叫克洛伊。”
梅根了解了之后就不再言语,依旧沉默,不过亚瑟还有个问呢,他扬起了语调,因而显得漫不经心,“你刚才怎么了?孩子,你似乎在恐惧。”
梅根:“是呀,好恐怖。”
“什么?”
“被别人寄托感情好恐怖,好像他们都变成了我的责任。”就好像因为被倾注了情感,她就一定要回报以什么,那样被携裹着不受控制的恐怖感。
梅根的意识想法已经有了改变,和从前截然不同——她从前认为别人单方面的付出,只要不被接受就与她无关,随意地无视掉,但现在她已经认为那是一种负担了。
沉重的,将要把她压垮、淹没的负担。
现在是这样,那么未来呢?所有情感于她而言是否都会变成负担,当她承受不起的那一刻,就将选择放弃一切。
亚瑟为此担忧着,可梅根的想法又突然一拐,仰头问道:“爸爸,那你讨厌我吗?”她想到自己也孤注一掷地把感情寄托在爸爸身上,那爸爸呢?
亚瑟只认为她那没用、只会碍事的同理心又泛滥了,令他烦躁不堪,沉着脸,“你讨厌得不得了。”
梅根松了口气。
第358章 戴安娜格林
这天夜里,梅根已经吃过药去睡了,但在小丑收拾好准备出门时,她光着脚跑出来,向他道:“爸爸。”
好吧,她又叫住人但不说话,一定得要人追问。
小丑杵着手杖慢慢地笑了,“好了孩子,有事就说事吧。”可梅根不说话,只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难道以为他们合该心灵相通,哪怕她没出口的问题,他也该能给出回答吗?
她有这样可怜滑稽的妄想,就叫小丑不动声色地皱眉,可他能怎么办呢?站在走廊上的楼梯口处,小丑迈着沉缓的步伐走回来,他不再教育梅根,而是直接对她说道:“你想问我你会不会被代替,我的答案是不会。”
“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另一个孩子的名字,你不认为我会做让你伤心的事,然而你可悲地想让自己被代替。”这是任谁听了都会大发脾气的事,所以他们交由他来面对,最起码他能沉得下气,不会在暴怒下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而梅根的意识转变究竟意味着什么,根本不难想到,她已经向深渊滑落,小丑曾见过无数个这样的例子,就像阿卡姆里那些病人和罪犯。
他们都一样生病了,生了难以治愈、无可挽回的重病,因与大多数人格格不入而被称作为疯人,而这些疯人中有一部分不对外求证理念、践行真知,而是向内问责自己,要么将自己视作为罪大恶极的罪人,要么深陷于抑郁情绪中寻求解脱。
不论哪种未来都太糟糕了。
梅根想让自己被代替,因为尘世中的牵绊于她而言逐渐成为负担,她感到自己无法承受精神中源源不断涌出的痛苦,像是会被那些情感情绪压垮、摧毁,她想要摆脱痛苦,于是把‘放弃自我’视作自救,因为她别无他法。
可那些痛苦都哪里来的?它们源自梅根的错误认知,源自她天生所患的病症。
“可我不是蝙蝠,你也不是罗宾,落在一个谁换上那套装备都能替代的职位上,你是我的女儿。”他连说这话都不忘贬低一下蝙蝠,万一梅根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积年宿怨,转头向蝙蝠求助,那就太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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