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那条奔流不息的长河中。
第78章 一人正倚风自笑
这是一场难得的大雨。
大雨浩浩荡荡, 从天际倾泻而下,似乎要将整个天地间的悲怆都冲刷殆尽。
直至一天一夜后,雨终于停了。
而后, 就是持续数月的梅雨。
这场连绵不休的雨停住了曹操原准备回师的步伐, 原本他已趁着这段时间将官渡之战俘虏的八万部众重编完毕,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他早就该回到许都了,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停留在官渡, 传信全靠斥候。
好不容易等梅雨势小,就在准备彻底回到许都时,一个夜里, 数月前就退守冀州的袁绍却突然动手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 他又重新带兵潜伏在官渡之地, 只等一个时机逆风翻盘、重创曹操!
在得知远在谯县的袁尚计策成功,刘备袁氏刘宠反叛,曹操后方自顾不暇时, 袁绍清楚这个他早就未雨绸缪、为曹操准备的棋盘终于迎来了它最后的收官。
然时来天地皆同力, 运去英雄不自由。曹操虽不知袁绍竟提前布了此番谋策, 但对于他这个幼时一同在长安飞鹰走狗的玩伴, 曹操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更何况谯县出事,此时除了是袁绍动手,还能是谁?
由此,他早已在官渡整装兵马,就等着防备袁绍的反扑,如今对方果真动手, 曹操立即反应过来,再次与袁绍在官渡正面对战,仗着刚打赢官渡之战、士气正盛的威势,曹操此番彻底挫败了袁绍觊觎许都的阴谋。
不过,虽然表面看上去袁绍已被彻底打回了冀州,曹操却仍不放心,又多在官渡据守了一段时间,方才真正下定决心,大军开拨,回师许都!
可就在这时,却又传来消息,前线拦截了一对行为可疑的兵马,自称是要带着家中爆亡的亲人回到故里,可在审讯过后,审讯之人却是察觉不对,当即将人扣下,耗费数日查出了这队人马真正的身份。
——那具尸首,是袁绍幼子袁尚。
至此,这场叛乱的幕后信息全都浮出了水面:武平叛乱,起初确实如曹操所预料的那般,为袁绍所为,他派幼子袁尚深入河南联络刘备袁氏刘宠,想打个出其不意令曹操自顾不暇,可没想到,当留守许都的柏元复率兵平叛,他们反倒自己陷入了劣势,最关键的是,在战线还未过一半时,在最前面出大力的刘备才发现自己被坑了。
那袁绍打得主意不是别的,而是让他刘备先和柏元复打得两败俱伤,叫他袁绍坐收渔翁之利。
刘备眼见形势不好,当机立断决定发挥他的优良传统——他决定跑路了,只是在跑前,他还阴了袁尚一手,将此刻正在他军中的袁尚给踹了出去,自己则加速带兵润回广陵。
只不过令谁也没想到的是,被赶走的袁尚,竟会意外死在乱军之中!
曹操得知此事后,沉吟不语,良久,才不知抱着什么想法,下令派人将袁尚的尸首送回邺城。
行程不远,加上如今正处初夏,曹操便使人快马加鞭行动,而他自己,则终于决定率兵回师了。
行军不过五六日,就已赶到酸枣,眼见距许都已是不远,曹操便下令暂且停至酸枣修整一二日。
然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却有急报自冀州而来,如春雷炸响,让众人大吃一惊。
袁绍听闻幼子丧命,悲愤攻心,又因早就身患急症,当日呕血数升,昏厥于地,不过半日,便气绝身亡!
曹操缓声将此事告诉帐中诸将,下方众人顿时喧哗起来,然曹操却如浑然不觉,只遥望冀州方向,似是怔愣了片刻。
他与袁绍半生对峙,从年少相识到如今兵戈相向,二人共同逐鹿中原,缠斗数载,那袁绍昔日未曾败在沙场对阵,却败于连环计策失礼,丧子之痛,一朝心气崩竭,含恨而终。
曹操从未料想到,昔日好友,半生宿敌,如今竟落了如此一个终局。
良久,他才挥退诸将,自己在帐中独自枯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起身,却是向帐外走去。
他未带一人,孤身走至原野,脚下黄土满地,通往一条无知之路,曹操顺着它缓缓走着,待黄土终尽,他抬头,见眼前暮野四合,芳草萋萋,一座半倾旧屋沉默立在此处。
眼前景象熟悉得惊心动魄。
这正是当年他与各路诸侯酸枣会盟,一同立誓共讨国贼的盟堂。
外墙早已大半坍塌,屋顶缺了几处,曹操不知为何,迟疑了片刻,才走了进去,室中地上散落着几处积水,不知是不是这连绵细雨的缘由。
室内空荡荡的,昔年一排排华席早已不见,至余地面上隐约可见的土痕,环顾四周,却见一尊青铜敦还歪斜在墙角,蒙着厚厚的湿泥,边缘还残留在当年歃血为盟的暗红。
曹操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走得很慢,几乎每走一步,就要停下目光扫过那些早已面目全非的角落,然就在此时,却忽听房中深处传来一阵动静,似是有人在歌唱。
曹操步伐猛地一顿,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刃,藏在手心,向那处靠近。
待他行至那处,心中却是疑惑,只见一位老者跪坐于地,面前摆放着一座石碑,老者手中捧着一张饼食,口中嚼着,嘴里时不时哼出几句歌调来。
哪怕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老者依旧走而不动,津津有味地看着面前的石碑。
曹操视线扫过此处,过了片刻,才道:“敢问老丈为何在此?”
老者转身乐呵呵回道:“那你这后生说说,我又为何不该在此?”
曹操淡淡道:“某并非此意。”
老者笑而不言,头又转了回去,继续兴致勃勃地看石碑上的内容。
室中陷入一片沉寂中。
石碑并不大,纵使老者背影消瘦,曹操也依然看不到上面的内容,片刻后,曹操又道:“老丈是在看什么?可否也让我这后生也一览其意。”
老者闻此有了动作,他摇摇头先回了曹操后一句话,“我并不识字,又能从哪里得知上面的内容呢?”而后,他将身一侧,将石碑展露出来。
见曹操上前去看,老者道:“我在此处流离数载,无以为伴,只有此处一石碑与我相守,只是不曾识字,直至今日也无所得知上面的内容,你这后生若是识字,就替我念念上面的话吧。”
曹操看清上面的内容,沉默了一瞬,才在老者的催促下一字一顿道:“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翦覆四海。兖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伷、陈留太守邈、东郡太守瑁、广陵太守超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①
曹操念完最后一个字后,老者拊掌笑道:“妙极,真乃豪杰是也。”
他也不顾此刻突然沉默的曹操,拉着人就继续问道:“我观你这后生衣着不似常人,那这上面的人,你可曾知道?”
曹操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那些个熟悉的名字,心中怅然,他又怎会不知:
刘岱,战死黄巾。
桥瑁,死于内讧。
张邈,死在徐州。
张超,被害身亡。
鲍信,救他战死。
王匡,死于仇杀。
孙坚,死于暗箭。
袁术,呕血而亡。
孔伷,早年病故。
袁遗,死于乱军。
袁绍,悲愤气绝。
昔年豪言壮语,如今当真都做了黄土,只十年,死生亡尽,当年那句“无克遗育”,竟是一语成谶。
曹操缓缓说出这些人的结局。
老者听罢,非但没有唏嘘,反倒悠悠叹道:“苍天饶过谁?”
说着,他指向石碑曹操未念的那几个字:“这怎么不念?”
曹操沉默以对。
老者见状也不再逼问,将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大摇大摆地往屋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含糊不清地哼唱着那首荒腔走板的短歌: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苍天不语窥人心,黄土无情掩旧骸。”
唱完这句词后,老者口中的饼也嚼了个干净,他咽下去,最后道:“哈,因果相报!”说罢,西行而去,不见踪影。
因果相报。
曹操低声呢喃着这几个字,石碑上的话在脑海中也愈发清晰: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
他蓦地抬头望天。
屋顶残处,不见烟云,只有浩浩苍天无声垂眸,冷冷地注视着人世间。
数日过后,曹军再次起行,赶回许都。
当日,曹操便入宫与献帝私下觐见,无人知晓二人究竟密谈了什么,那场密谈成了古今再难知晓的隐秘,世人唯一能见的,只有半月后,天子正式下诏,与建安六年五月晋封曹操为魏王。
伴随这天下俱惊的一消息,曹操则发表一篇原该在建安十五年才出现的文告《自明本志令》,内容虽与历史上的略有不同,但又一句却是依旧列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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