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脩,我亦心悦于你。”
*
风雪彻底歇止。
云层缓缓向远方退去,浅淡的日光穿透薄霭,洒在连绵群山之上。漫山积雪莹白透亮,枝头积压的厚雪受了微光,时不时簌簌坠落,砸在地上扬起细碎雪雾。
曹昂熟练地轻挽缰绳御着马车,另一只手却不得不腾出来,试图将某个不安分的人重新塞回车厢里。看着死皮赖脸非要坐在辕座上吹风的柏柯,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外头风寒,小心冻着。”
柏柯晃了晃身子向他抗议:“你都把我裹成什么了。”
他非要硬挤在曹昂身侧,身上那件厚重玄色大裘上的雪白狐绒不经意间拂过曹昂的颈侧,带来一阵微温的酥痒。
曹昂却铁石心肠:“不行,快进去。”
柏柯不满地斜睨着他:“好哇!你个过河拆桥的家伙,方才在屋里时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一转头全不算数了!”
这话柏柯还真没说错,不过曹昂今天偏要将“过河拆桥”进行到底,硬是把柏柯塞回了车厢,又仔仔细细用厚毯子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柏柯断断续续的抱怨声透过薄薄的木板传进耳中,曹昂想装作听不见都难,那些带着笑意的碎碎念像是一支小笔,一笔笔勾勒着他的心房。
虽说雪后初晴,可天地间依旧透着刺骨的寒意,汉水却宛如一条蜿蜒的苍龙,日夜不息地向东奔腾。
连日风雪在河岸边堆起尺许深的积雪,一脚踩下去便深深陷落。柏柯险些踉跄着摔进雪窝里,幸亏曹昂眼疾手快地将人捞了回来,顺势提出要背他走。
柏柯很是嫌弃:“不要,懂不懂踩雪的快乐。”
曹昂只得妥协,退而求其次地要求柏柯必须牢牢扶着他的手臂,免得一脚踩空陷进雪窝里弄湿了衣裳。
柏柯倒也听话,老老实实地挽着曹昂的胳膊,嘴里却一刻也没闲着:“我跟你讲噢,我一直觉得小时候下的雪比长大了以后要大得多。后来才明白,其实雪量都差不多,纯粹是因为那时候我个子太矮,总觉得漫天大雪要把我整个人都埋进去了。”
“还有啊,我上高中那会儿,学校里有个斜坡,一到冬天下雪就结冰,从上面呲溜滑下去别提多带劲了……”
这段短短的河堤路上,柏柯絮絮叨叨说了一箩筐的话,曹昂便耐心地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温声回应两句。
就在柏柯从自己的小学一路聊到大学生活时,两人终于走到了水边。
河滩的土地冻得硬邦邦,倒不用担心会滑下去。
柏柯把手从曹昂掌心抽出来,捂了太长时间,原来冰冷的手指此刻早已捂暖了,还冒着几丝微不可察的热气。
他翻开一层层衣袖,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那张博物馆宣传单。
柏柯抬眸望向曹昂,笑意盈盈地问:“你会叠纸小船吗?”
曹昂微微摇头。
柏柯已经很久没有叠过小船了,他原以为他会生疏,可除了最开始的几步,余下的步骤却行云流水。
对折、折角、翻转再折角、翻转,最后两边一拉,记忆里的小船又重新驶向了他。
他缓缓蹲下身子,将那只纸船轻轻放落水面。近岸的水流并不湍急,纸船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摇摇晃晃地漂浮了片刻,方才顺着微波朝河心缓缓驶去。
二人站在这寂静的天地之间,看着那条船,谁也没有出声。
柏柯心想:这片汉水能把它一路送到长江,并最终带入大海。
与此同时,曹昂缓缓摊开掌心,露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白玉环。
那玉环上的白珠触目生辉,柏柯虽然还未完全找回全部记忆,但只消一眼,心头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默契。
果不其然,曹昂道:“既然元复将小船送给了江水,那我便将这枚玉环托付给大地。”
“你舍得?柏柯问道。
曹昂摩挲着玉环上的白珠,“元复都愿意了,我为何不愿?”
商议已定,两人便挽起袖子,决定将这枚定情之物安放在汉水之畔。柏柯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开起了玩笑:“说不定千年以后,被哪个幸运的考古学家或者路人挖到,直接就能送进博物馆当镇馆之宝了呢。不过,可别鉴定下面的弹珠,否则……”
曹昂笑而不言。
河边的冻土极为结实,极难挖开。两人对着坚硬冻土折腾了大半天,甚至累得浑身都冒出了一层薄汗,这才终于挖出一个小坑,将玉环妥善安放。
直起腰时,谁也没有提及离去。他们只是安静地并肩立于浩荡的汉水之滨,极目远眺着冬日残雪消融后的壮阔河山。
放眼望去,汉水汤汤,裹挟着粼粼波光向东奔流不息,远处的群山笼罩在一层清凌凌的岚气中,残雪未消,风过水面,带着料峭却清爽的寒意。
那一叶纸船早已化作江面上微不可察的灰痕,消失在水天交接处。而脚下的冻土深处,白玉环正静静沉睡于故国的泥土之中。
柏柯迎着浩荡江风,心头忽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天地如此辽阔,过往纵然抓不住、留不下,又有什么打可叹的呢?
江风打着旋卷过滩涂。
曹昂侧过身,温热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柏柯微微发凉的手背,十指紧扣。
万般柔情、前尘旧梦,尽数融汇在眼前这一江滔滔不绝的寒水之中。
此后只愿,长似今年,人如旧。
*
柏柯和曹昂在汉水边站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才缓缓转身往回走。柏柯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有一封信正快马加鞭地朝这边赶来。
那边曹操终于反应过来,被扔去徐州的自家长子——他偷摸跑了!
曹操气得两眼发黑,他满天下派人打听,好不容易锁定逆子的踪迹,当即雷霆大怒地拍案而起,亲笔疾书了一封加急密信,命八百里快马日夜兼程送往汉水之滨。
信笺之上,笔走龙蛇,杀气腾腾,总结起来其实也只有短短三个大字:
滚回来!
第41章 衬衫的价格是?
柏柯和曹昂在魏兴郡又多留了半个多月。
在这段相处里, 曹昂虽说已经与柏柯敞开心扉,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发疯”状态肉眼可见地收敛了许多,可骨子里那股恨不得把柏柯时刻揣在眼珠子底下的执念却分毫未减。具体表现为:
从前是干脆利落地把人锁在屋子里, 如今虽说放了自由, 可曹昂却变成了个实打实的“人形挂件”,每天亦步亦趋地跟在柏柯身侧, 几乎要将“寸步不离”四个字刻进骨子里。
柏柯实在不堪其扰,瞅准空当试图和这位长公子讲讲道理:
“子脩啊, 你觉不觉得……你把过多的精力都搁我身上了?人嘛,总得有点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对不对?”
曹昂当面答应得痛快无比, 转头却依旧我行我素, 死性不改。
柏柯算是看出曹昂患得患失的本性了, 他和系统商量一番, 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招。
第二天,柏柯和系统背着曹昂那随时随地的视线,偷偷摸摸搞了半天。
好不容易做完了, 柏柯凑到曹昂身边, 笑意盈盈将手抬起。
曹昂本能地伸出手, 下意识就想把那只微凉的手腕拢进怀里暖着, 可指尖触及的触感却让他动作猛地一顿。他定睛一瞧,只见那截冰雪般皓白细腻的手腕上,赫然扣着一只泛着冷光的黑色金属手环。
他心绪微动,呼吸骤然一滞。
这分明是先前锁住元复的那条沉重铁链,如今竟被生生截断、精心打磨,严丝合缝地、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圈在了本人的手腕上。柏柯顺势笑意吟吟地扑进他怀里,迫不及待地仰起脸追问:“怎么样怎么样?这回总该遂了你的愿, 满意了吧?”
曹昂反手将人紧紧勒进怀里,朗声大笑。
此后两人并未在魏兴郡待上多久,因为
曹操的信火急火燎地送到了。
一共两封,待遇堪称冰火两重天。
除了给曹昂的那封滚回来,柏柯也荣获一封,不过他的比起曹昂的那封则正常且慈祥得多,曹老板不仅把他从头到尾海夸了一顿,甚至大手一挥,直接给柏柯封了个亮闪闪、沉甸甸的亭侯。
然而,信件的末尾却毫无征兆地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分量极重、堪称烫手山芋的外派任务:
定汉中。
这事儿细琢磨起来有些难以下手,毕竟现在原历史轨迹稍微偏离了一点轨道。原本在历史上,刘璋应该狠下心肠把张鲁的家人全给端了,可这一世偏生出了岔子,张鲁的家眷竟然九死一生逃过了一劫。虽说二人之间没了灭门之仇,但这俩宿敌照样势同水火——张鲁盘踞汉中,刘璋死守益州,年年打得头破血流,堪称加强版的袁氏兄弟。
可眼下的麻烦也恰恰出在这里。刘璋虽然恨张鲁恨得牙痒痒,但奈何曹操如今兵锋正盛、挟大胜之势连下数地,给整个益州带来了泰山压顶般的巨大威慑。刘璋这人虽然生性偏安怯懦,可政治危机感却半点不低。保不齐为了转移曹操的注意力、给自己延喘之机,哪天脑子一抽,他愿意主动跟张鲁握手言和,俩人背地里一联手,给曹操后方来上一记阴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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