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柯被盯得后背发毛, 连大气都不敢出。半晌,曹操才背负双手,悠悠叹出一声:
“柏校尉……”
柏柯心下一沉, 竖起耳朵等待曹操的狂风暴雨。
“我曹孟德教子无方, 对不住元复你啊。”
话音未落, 曹操大步上前, 一把死死握住柏柯的手,老泪纵横、声泪俱下。
柏柯当场傻眼:这剧本的画风怎么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主公,按正常流程您这时候不应该掏出家法cos王母娘娘吗?
显然, 曹操对当王母娘娘没兴趣。他眼含热泪, 拉着柏柯开始了一场痛心疾首的自我检讨, 翻来覆去无非是痛恨自己没能管教好曹昂, 才让逆子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听了片刻后,柏柯才哭笑不得地发现,原来,因为曹操除了最开始在寿宴上与曹昂争执过,余下的事全是曹昂私干的,老父亲可谓是一点也不知情。
在曹操的想象里,柏柯与曹昂走的剧本的居然是:
强取豪夺!
当年淮水河畔, 纯情质朴的柏柯撞进了曹昂的心房,奈何柏柯虽清贫却风骨傲然,两人开始了旷日持久的拉扯。直到寿宴那天,柏柯一袭月牙白衣惊艳全场,曹昂终于按捺不住……
柏柯:等等,暂停一下,当事人表示这剧本连我自己都没看过。
沉浸在狗血悲情文学里的曹操根本不听,继续饱含深情地朗诵:
后来两人分离,柏柯走后,曹昂幡然醒悟,发现生命中不能没有柏柯,于是痛定思痛展开了轰轰烈烈的“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逃”……
柏柯实在听不下去了。为了防止曹操再脑补出八万字的强制爱虐文,他反手一把抓住曹操,神情无比真挚:“主公,您真的误会了,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随着他这一拉扯,宽大的袖口滑落,手腕上那圈泛着冷光的黑色铁环瞬间暴露无遗,格外醒目。
柏柯的话戛然而止,眼睁睁看着曹操的视线直勾勾地钉在了那截铁环上。
果不其然,下一秒,曹操瞳孔地震。
曹操沉默,曹操大惊失色,曹操倒吸一口凉气。
他甚至连舌头都捋不直了,只剩下满脸的欲言又止:“我儿……他、他竟如此妖妄!”
眼看着曹操下一秒就要暴起大喊“来人把曹昂那个逆子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柏柯吓得冷汗直流,赶忙死死抱住曹操的胳膊:“主公冷静!主公息怒!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子脩是真两情相悦的!”
曹操根本不信他的邪。他亲儿子现在都已经把人家严严实实锁起来了,谁家情投意合的恋人会把伴侣当犯人一样用铁链拴着啊!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他那大孝子真的对忠心耿耿的柏元复,下过强取豪夺的毒手!
“家门不幸!天理难容啊!”
曹操既气得肝疼,又觉得没脸面对这位劳苦功高的幕僚。
自淮河起始,柏元复就一直为他曹营出谋划策、呕心沥血,不仅助益良多平定兖州,如今还帮着稳固益州关系,绝对是顶梁柱级别的功臣。结果倒好,自家大儿子为了满足私欲,硬生生把人家用链子恨不得把人拴在裤腰带上!
柏柯瞅着这局面,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越描越黑。他要是再不搬出个惊世骇俗的解释,别等以后去征张绣时绞尽脑汁给曹昂找生路了,曹操现在就能大义灭亲亲手锤死大公子。
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豁出去了!
“主公,”柏柯语气真挚,“这手腕上的铁链其实是我自己打造的。”
一语落下,犹如平地惊雷。曹操难以置信地盯着柏柯,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旷世奇观,虽然没开口,但心声已经刷屏:你俩原来不仅敢玩,还全都是心甘情愿的自愿局?!!!
柏柯无视了曹操仿佛裂开的世界观,硬着头皮胡说八道:“子脩为主公长子,我二人虽情投意合,但臣每每思及世事无常,总觉得缺乏安全感,于是……”
他嘴角抽搐,仍倔强地把台词补全:“遂特意炼制此铁锁,以此来象征我们情比金坚、至死不渝。”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柏柯的脚趾恨不得当场扣出一套一室两厅。
曹操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纵横乱世几十年,头一次觉得自己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潮流了。
现在年轻人都玩得这么花吗?
柏柯不用猜都知道曹操心中想的是什么,一想到曹操的心里话,他就更加尴尬了。
屋里的两人一个沉浸在离谱的震撼中,一个尴尬得灵魂出窍,空气安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种令人窒息的社死氛围持续了半柱香,终于被两个不速之客打破。
是带着曹植一同来的曹丕。
这回曹丕没再把弟弟抱在怀里,倒不是兄弟情谊淡了,纯粹是因为三岁的曹植营养过剩、发育拔群,体重已经沉到了八岁的曹丕完全抱不动的境界。
曹植起初还以为是兄长嫌弃自己了,为此背着人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直到某次被曹丕撞见。了解真相的曹丕哭笑不得,只能继续履行抱弟弟的责任,奈何年纪尚小、身量有限,两人的互动姿势就变得十分清奇。
与其说是抱着,倒更像曹丕像个纤夫一样,哼哧哼哧地拖着曹植在地上艰难前行。
曹操某天闲逛时偶然撞见这一幕,还以为府里进了刺客把自家二子给绑了,结果走近一看,就见曹丕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使劲,把弟弟往前面拖着走。而曹植躺在哥哥怀里不仅安稳舒适、兴高采烈,甚至还很有闲心地拍手给哥哥加油助威。
曹操直到那时才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曹丕突然转性、醉心于锤炼武艺,合着全是为了能把自家沉甸甸的弟弟给拖动。
老父亲完全不理解这种兄弟情深的怪异乐趣,也不尊重,为了府风着想,冷酷无情地镇压了这项负重拉练。无他,主要是拖着人走实在太有损州牧府的体面了,况且曹丕才几岁骨头还没长成,天天这么当牛做马地累不累。
于是,这项活动被强制地暂停了。
兄弟俩听说柏柯外出归来,当即结伴赶来探望。
刚进门的二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屋里那险些凝固的诡异气氛,规规矩矩行过礼后,曹丕便忍不住抬头望向柏柯,声音里带着几分稚气的抱怨:“先生怎么出门走了这么久,连个信儿也没有。”
柏柯看着乖巧的曹丕,失笑道:“不过是处理些许小事,以后不会了。”
曹丕听了这话,紧绷的小脸顿时放松下来,眉眼弯弯地带上笑意:“那阿兄呢?阿兄怎么没跟先生一块儿回来?”
他素来知道柏柯与长兄交好,平日里几乎形影不离,府里上下谁不知道,有什么事找他们俩中一个,问另一个也准能问出结果。
还没等柏柯开口回应,一旁的曹操突然重重地轻咳了几声,掩饰般地端起茶盏,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既然元复已经回来了,那以后……昂儿便搬去和你同住吧。”
柏柯当场哽住。
曹丕和曹植还在为这个安排感到高兴,拍着手欢呼说以后就能一次性见到两个人了。只有柏柯自己心里门儿清,曹操这话里究竟夹杂着多少“少玩点变态花样”的敲打和老父亲的心酸妥协。
一想到自己刚才瞎编的那些“情比金坚”的鬼话,柏柯痛苦绝伦地闭上了眼睛。
罢了,虽然过程极其社死,但结果好歹算是因祸得福,此后他与子脩也能一直住在一起了。
*
后堂之内。
曹昂孤身一人长跪于地,脊背挺直。
丁夫人坐在上首,目光复杂地望着他,许久,化作一声幽幽的长叹:“你这般执拗,又是何苦呢。”
曹昂身姿未动,分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丁夫人凝视着跪在堂下的亲子,视线掠过他头顶上那顶端正的进贤冠,映在眼底,让她恍惚间猛然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曹昂已然行过冠礼,是真正的个冠者了。
自襁褓之中养在她膝下,一晃十八载光阴已匆匆而过。
十八年的岁月,足以将一个懵懂稚子,磨砺成如今这般能够独当一面的儿郎。他就像一株历经风雨却依旧挺拔苍劲的乔木,早已长成参天之势,不再需要她这个做母亲的时刻伸手去羽翼庇护。
可养育数载,心绪相连,身为母亲,她又如何能忍心看着爱子日后去独自直面世俗那些莫须有的闲言碎语。她复又闭目轻叹:“何必把事情做绝到这般地步,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听到母亲的话,曹昂终于有所动作。
他没有辩解,只是直起上身,郑重无比地俯身再拜。
重重地叩首下去。
袍服之上系着的一枚美玉随着动作磕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坚定的叮咚脆响。那碎玉一般的清音,清晰地敲击在丁夫人的心头。
“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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